《百工全书》压在铁砧底下。
沈睦把它抽出来时,封面上的灰蹭在袖口上,留下一道黑印子。残破的笔记,纸张黄得透光,边角烧焦过,翻页时发出干涩的沙沙声。三年前从废弃矿洞里捡到的——压在一块石板底下,石板上落满矿尘。捡起来时封面粘在石板上,撕下来时扯掉一角。藏这本书的人,把它压在那种地方。
反射炉那页,纸面上画着一张图。
炉子剖成两半——燃烧室和熔炼室,中间一道矮墙隔开。火焰从燃烧室窜起来,越过矮墙,直接舔熔炼室里的铁料。灰烬和杂质被矮墙挡在另一边,混不进铁水里。铁水纯净度比直烧高出一大截。图纸边角密密麻麻标着尺寸,炉膛高度、矮墙厚度、烟道倾角、出铁口直径。炭笔标注的数字有些模糊了,他凑到炉火光底下辨认。
沈睦盯着图纸,脑子里那座炉子已经立起来了。
耐火砖。普通砖烧几次就裂,炉膛里温度一高,砖缝往外滋火苗子。沈厚山教过他——石英砂碾成粉,黏土泡透揉匀,按比例混在一起。石英砂扛高温,黏土把砂粒粘成整块。比例不对,烧出来的砖要么酥得手一掰就断,要么高温下软成一坨。苍水河里有石英砂。河滩上白花花一层,混在普通沙子里,对着日头看,石英砂粒半透明,普通沙子发乌。矿区后头山坡上有黏土。雨水冲刷出来的土崖断面,往下挖三尺,土质细腻得手指捻开没有颗粒感。
木料做模具。铁条加固炉体外框。
沈睦拿炭笔在麻纸背面列材料。石英砂、黏土、木料、铁条、模具用的松木板。每项后面标上数量,数量后头标银钱。算完一遍,炭笔搁下。又拿起来重新算。第二次算出来的数字跟头一回一样——建这座反射炉的成本,抵得上铁匠铺半年进项。
他现在没有钱。赵崇古要的三千斤铁柱,朝廷只“征用”,工钱一个字没提。沈厚山被抓之后,铺子里现钱只够买粮食。老魏他们凑的二两银子裹在破布里,塞在铁砧底座下面。沈睦伸手摸了摸那个位置。布包鼓出来一小块,硬邦邦硌着指头。
“铁牛。”
铁牛正蹲院子里归置废铁,把从废铁堆背回来的铁片铁链断镐头分堆码好。锈铁的气味从院子里飘进来,混着炉膛里炭火的焦味。
“明儿个去集市。打好的农具全带上。”
铁牛手里的断镐头悬在半空。“全卖?”
“全卖。”
“那往后咱自个儿用啥?”铁牛把镐头搁下,锈渣簌簌掉了一地。
“往后再说。”沈睦把麻纸折好揣进怀里,“眼下炉子最要紧。炉子立起来,废铁堆就是咱的矿山。炉子立不起来——二十天后铁料断供,工期断了,我爹就得在衙门牢房里养老。”
铁牛咬了咬牙。上下牙磕在一起时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成。我去卖。”
天没亮铁牛就挑着竹筐出门了。两筐农具——锄头、柴刀、菜刀、犁铧、门环,沈厚山出事之前打的存货,沈睦这十来天抽空补打的几件。扁担压在铁牛肩膀上,筐子晃悠,铁器互相磕碰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他走出街尾,拐过弯,扁担在肩头换了个位置。
沈睦蹲在苍水河滩上。裤腿卷到膝盖,光脚踩进凉水里。河底的沙被水流冲刷,在脚踝边打着旋。他弯腰,双手伸进水里,捧起一捧河沙。对着日头摊开手掌——沙粒在掌心铺开,水流从指缝漏下去,留在掌心的沙子里,一小部分半透明,日头底下泛着淡淡的光。石英砂。他把石英砂粒一粒粒拈出来,放进脚边的陶罐里。再弯腰,再捧一捧。日头从东边爬到头顶,陶罐里的石英砂渐渐满上来。
黏土在矿区后山坡。沈睦背着竹篓翻过两道山梁,在山坡断面找到那层土。挖下去三尺,土色从黄褐变成深褐,捻一撮在指腹上搓——细,滑,没有砂粒硌手。拿水拌了揉成团,搁太阳底下晒。晒干后土团硬得像石头,敲开断面瓷实,没有裂纹。他把竹篓装满,背回铁匠铺。
配料在院子里进行。石英砂碾碎——铁牛抡着十二磅锤砸在装石英砂的麻袋上,砸一袋,筛一袋,筛出来的细粉堆成小丘。黏土泡水,在木桶里沤了一整天,沤透后拿手揉,揉到黏土能拉出长条不断。石英砂粉和黏土按比例混——比例是《百工全书》上标的,沈睦拿木勺一勺一勺量,量完搅匀。加水,搅成泥浆,倒进松木板拼的模具里。模具内壁提前抹了草木灰水——脱模时不粘。
泥坯在阴凉处晾了三天。晾到表面发白,手指按上去不再凹陷。
烧制用铁匠铺现有的炉子。沈睦把晾干的砖坯一块块码进炉膛,码得极慢——每块砖之间留出两指宽的缝,让火焰能舔到砖的每一面。铁牛拉风箱,双动式风箱推一次拉一次两次气流,炉膛里火焰窜得老高。砖坯在火里从灰白变暗红,从暗红变橘黄,从橘黄变亮黄。沈睦蹲在炉前,透过观察孔盯着炉膛里砖坯的颜色变化。眼角被炉火烤得发干。
烧了整整一天。
停火后不能开炉。砖在炉膛里慢慢凉,凉太快会裂。沈睦蹲在炉前,隔一会儿拿手背贴一下炉壁。从烫得缩手到温热,从温热到凉透。等了一天一夜。
开炉时铁牛站旁边,脖子伸得老长。沈睦拿铁钳夹出第一块砖。
淡黄色。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玻璃质,炉火映上去泛着油润的光。他拿指节敲上去——叮一声脆响,金属般的尾音在工坊里荡了一下。铁牛接过砖,翻来覆去看,指甲掐了一下砖面,掐不动。
沈睦夹着那块砖,伸进炉膛里。炉火重新烧起来,火焰舔着砖面。铁牛又拉风箱,炉温升到打铁时的温度。烧了半个时辰。夹出来——砖还是淡黄色,表面玻璃质那层被烧得更亮了,边角完整,没有裂纹。翻过来看底面,也没有变形。
铁牛嘴巴张着。“这砖——烧不坏?”
沈睦蹲在地上,把砖搁在膝盖上。手指摸过砖面那层玻璃质,光滑,带着炉膛里带出来的余温。眼眶突然发酸。他使劲眨了两下眼。
从石英砂到黏土,从碾碎过筛到配料搅拌,从模具成型到晾干烧制。每个环节都是头一回。沈厚山教过他石英砂和黏土配耐火砖的方子,但比例、火候、晾干的时间——全是照着《百工全书》上那页图纸边角标的数字,自己一点一点试出来的。这是他头一回,完全不靠养父手把手教,从书本上的知识到实际操作,独立完成的一件东西。
不是一块砖。
是对那个世界的回答。没有灵根,没有术法。一双手,一堆河沙,一篓黏土,一座旧炉子。烧出来的砖扛得住打铁的温度,扛得住反复烧。凡人的手造出来的东西,不输给任何神迹。
铁牛把砖从沈睦膝盖上拿过去,又敲了一下。叮。“这砖要是多烧些,能把整座反射炉砌出来不?”
沈睦站起来。膝盖上沾着砖面上掉下来的碎屑,拍了拍。“能。”
“那咱啥时候砌?”
“明天。”
铁牛咧嘴笑了。把那块耐火砖小心翼翼搁在墙角,和那堆铁锭并排码着。淡黄色的砖在一堆灰黑色铁锭中间格外扎眼。
沈睦蹲在铁砧前。从铁砧底座下面摸出那个布包,打开。老魏他们凑的二两银子——碎银、铜板、铜板上沾着矿尘。他数了一遍,包好,塞回去。卖农具的钱加上这二两,够木料和铁条的开销了。
炉膛里炭火暗下去。铁牛的呼噜声从墙角草席上传过来。沈睦把《百工全书》翻到反射炉那页,又看了一遍。纸面上那座剖成两半的炉子蹲在炭笔画出的线条里。燃烧室,熔炼室,中间那道矮墙。
明天,这座炉子会从纸上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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