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射炉立起来那天,苍梧郡飘着雨。
沈睦站在炉前,眼睛盯着炉膛里刚码好的炭层,瞳孔深处两簇火苗在跳。
铁牛从废铁堆背回第一批料。生锈的矿车轨道,锈得只剩原来一半粗细,轮缘磨损处豁着口子。断裂的铁链,链环锈在一起掰不开,整坨扔进筐里。报废的镐头,镐尖锈没了形状,木头柄烂成渣,只剩铁箍还套着。他把竹筐底朝天倒过来,废铁哗啦啦倾在反射炉旁边的石板上,锈渣溅了一地。
沈睦蹲下来。铁锤抡起,砸在矿车轨道上。锈层崩开,露出底下灰黑色的铁芯。砸碎,再砸,铁块敲成拳头大小。铁牛学他样,抡着八磅锤砸铁链。砸了两锤,铁链没断,锤头滑到石板上磕出一溜火星。他挠挠头,换个角度,第三锤砸在链环接口处——锈透的接口崩开,铁链断成两截。
“够了。”沈睦站起来,把敲碎的废铁块一捧一捧填进熔炼室。铁块磕在耐火砖壁上,发出闷闷的叮当声。填到熔炼室七成满,他退后一步,扫了一遍炉体。燃烧室的木炭码得紧实,熔炼室废铁块之间有缝隙透气,矮墙高度刚好让火焰越过时压低头顶。烟道口对着院子,雨丝飘不进来。
“点火。”
铁牛把火把伸进燃烧室。木炭表面那层炭灰被火把舔了一下,暗红色从舔过的位置往四周蔓延。铁牛蹲到风箱前,握住木柄。往前推,往后拉。双动式风箱活塞挤压的声响闷闷的,炉膛里火焰窜起来。橙红色火苗越过矮墙,压低身子,舔上熔炼室里那堆废铁。
沈睦蹲在观察孔前。右眼贴着孔口,热气从孔里扑出来,睫毛被烘得发干。废铁在火焰里蹲着,黑黢黢一堆。
一刻钟。废铁边缘开始发红。暗红色从铁块棱角处渗出来,像铁块自己在从里往外烧。锈层在高温下剥落,露出底下银灰色的铁质。铁牛拉风箱的节奏稳下来,推出去使的劲和拉回来使的劲一般大,炉膛里火焰跟着他的呼吸一明一暗。
半个时辰。铁块棱角开始变圆。暗红褪成亮红,亮红里透出橘黄。废铁表面熔化了——铁质变软,往下坠,边缘处淌下来,稠得慢镜头一般。一滴铁水从矿车轨道断面坠下去,砸在熔炼室底部的耐火砖上,摊成一小片亮红色的水洼。沈睦的喉结滚了一下。
一个时辰。熔炼室底部积起一层铁水。红得落日一般。铁水表面浮着一层灰黑色的渣,被底下翻涌的铁水顶得晃晃悠悠。沈睦从观察孔前站起来,膝盖蹲麻了嘎巴一声。铁钎握在手里,钎尖捅进排渣口。手腕一转——灰黑色熔渣从排渣口淌出来,粘稠得糖浆一般,流到地上溅开,嗤嗤作响。铁牛被响声吓得缩了一下脖子。熔渣在石板上摊开,表面鼓起气泡,破了,再鼓起。冷却后变成灰黑色多孔的疙瘩,脚一踩就碎。
沈睦又蹲回观察孔前。铁水表面那层浮渣撇掉之后,底下露出来的铁水纯净了。亮红色里透出银白,表面平得像镜子。他拿铁钎尖蘸了一下铁水,提出来——铁水在钎尖上凝成一颗银白色珠子,冷却后泛着淡蓝色光泽。
铁钎搁下。陶罐托在手里,伸进出铁口下方。铁水从出铁口淌出来,细流,亮红色灌进陶罐。陶罐内壁提前抹过草木灰浆,铁水落进去不粘罐壁,在罐底聚成一汪晃动的亮红。灌到七成满,沈睦把陶罐抽出来。铁水在罐里晃荡,表面映出炉膛里跳动的火焰。
砂模在地上摆成一排。沈睦端起陶罐,罐嘴对准砂模浇口。铁水灌进去,沿着砂模内腔流动,空气从排气孔挤出来发出滋滋的声响。浇满一个,陶罐移到下一个。浇到最后一个砂模时陶罐里铁水只剩罐底一层,他倾斜罐身,最后一注铁水灌进浇口。
铁牛把风箱停了。炉膛里火焰慢慢矮下去。反射炉的耐火砖壁从亮红色褪成暗红,褪成灰黑。雨还在飘,落在炉体外壁上,嗤一声化成白汽。
冷却。沈睦蹲在砂模旁边,手指悬在砂模上方试温度。热气从砂模表面蒸上来,混着雨丝的凉。铁牛蹲他对面,脖子伸得老长,喉结上下滚。砂模从烫手变成温热,从温热变成凉。沈睦拿起锤子在砂模边角敲了一下。砂壳裂开,沿着分型面分成两半。
一块崭新的生铁锭躺在砂床上。银灰色,表面光得照见人影。边角齐整,没有砂眼,没有裂纹。铁牛眼珠子差点掉出来,嘴巴张着合不拢。
“这——从那些破铜烂铁里炼出来的?”
沈睦把铁锭从砂床上取出来。双手托着,掂了掂分量。沉。比同体积矿石炼出来的生铁重出一截——废铁里的杂质被高温烧掉了,铁质更纯。他把铁锭搁在铁砧上,右手握住十二磅铁锤。锤头举起来,砸下去。
叮——
铁锭发出一声脆响。尾音在工坊里荡了一下,从墙壁弹回来,钻进耳朵眼里。铁锭纹丝不动,锤击处只留下一道浅白印子。沈睦拇指摸过那道印子,指腹上沾了一层极细的铁粉。
“好铁。”他把拇指上的铁粉蹭在裤腿上,“比矿石炼出来的强。”
扭过头。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极短的一瞬,从左边嘴角拉到右边,眼睛眯起来,颧骨上沾着炉灰的位置挤出两道细纹。
铁牛愣了一拍,然后嘴巴咧到耳根。“沈睦你笑了!”
沈睦把嘴角那点弧度收回去。低头整理砂模,把铸好的铁锭一块块码到墙角。铁牛蹲旁边帮忙,嘴里还嘟囔着“笑了笑了真笑了”,被沈睦拿铁锭敲了一下膝盖才闭嘴。
铁锭码成一排。银灰色,五块,每块二十斤上下。一百斤好铁。从废铁堆那些锈得不成样子的破烂里炼出来的。沈睦蹲在铁锭前,脑子里在算——反射炉一天烧一炉。一炉熔两百斤废铁,出一百五十斤好铁。加上铁牛从露天矿坑背回来的矿石炼的二十斤。一天一百七十斤铁料。二十天后铁料断供——这条线从纸面上被抹掉了。
但另一根线绷起来。
废铁堆在矿区外头,挨着干河沟。赵崇古把它当垃圾堆,不代表他瞧不见铁牛每天在那儿背东西。监矿使衙门离废铁堆不到二里地。刀疤脸那几个人在矿区巡逻,迟早会撞上。
沈睦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
“铁牛。往后去矿区,多带一个空筐。”
铁牛把最后一块铁锭码好,直起腰。“带空筐干啥?”
“一个筐装矿石。一个筐装废铁。”沈睦拿脚踢了踢地上散落的矿石碎渣,“废铁上头盖矿石。碰见人问,就讲矿石品位太低,多挑些回去筛。”
铁牛眼珠子转了转,然后猛点头,下巴差点磕到胸口。“懂了!障眼法!”
沈睦转过身。反射炉蹲在后院,炉壁上的雨水被余温蒸成白汽,从砖缝里一缕一缕冒出来,混进细雨里。炉子还热着。耐火砖烧了一天一夜,熔了两百斤废铁,出铁水时砖壁烧得亮红。现在凉下来,淡黄色的砖面上那层玻璃质被烧得更亮了,雨水淌上去聚成水珠滚下来。
他伸手贴在炉壁上。掌心传来温热,从手心窜到手腕。这座炉子从图纸上立起来,从纸上走到院子里,把废铁堆变成了矿山。赵崇古困住一个老铁匠,以为困住了整间铁匠铺。老铁匠被关在衙门牢房里,膝盖肿得走不了路,还记得托人带话——铁砧上刻的那行字,让你继续刻。
困住一个老铁匠,释放了一个少年。
沈睦把手从炉壁上收回来。掌心上沾着雨水和砖面上细碎的石英砂粒,他拍了拍,走进工坊。炉膛里炭火重新烧起来,铁牛蹲在风箱前头,推拉的动作比一个月前稳得多。八磅锤搁在他脚边,锤柄上缠的破布被他手心的汗浸成深褐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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