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射炉吐出来的铁锭在墙角码成三排。沈睦蹲在铁锭前,拿炭笔在墙上画第十道杠。十道杠,每道代表一天。十天,八百斤好铁。存铁加上矿石炼的生铁,加上反射炉从废铁堆里吐出来的——铁料缺口被这座炉子一口一口啃掉了。他退后两步,背脊靠上工坊墙壁。目光从墙上的杠移到院子里那堆铁柱毛坯。三千斤的任务,完成了不到三分之一。
铁料够了。时间不够。
照这个速度,三个月能交工。交工之后呢。赵崇古立过字据——铁柱交齐,沈厚山回家。字据上盖着那枚碧绿色的官印,印泥渗进麻纸纤维里。沈睦闭上眼,那枚印章在眼皮底下浮出来。碧绿色,玉髓的青。赵崇古签名时笔画工整,横平竖直,收笔处带着读书人特有的顿挫。一个灵官的签名,值不值他亲口应下的话。
不知道。
睁开眼。炉膛里炭火暗红色光映在瞳孔里。他得去一趟矿区。亲眼看看监矿使衙门周围的地形。
第十五天清晨。沈睦换了身脏短褐——袖口磨毛了边,前襟沾着洗不掉的铁锈色,膝盖处补过一块,补丁的针脚粗粝。他把裤腿扎进布鞋里,鞋带系紧。铁牛蹲门口等他,肩上扛着两个空竹筐。扁担一头一个,筐底铺着干草。
苍梧郡的街道还是老样子。青石板路被矿车轮碾出两道凹槽,槽里积着昨夜的雨水。低矮的房屋沿街排开,屋顶瓦片上落满矿尘,灰蒙蒙一层。远处矿区方向的烟尘遮住半边天,灰黄色的雾罩在山豁口处。沈睦低着头,跟在铁牛后头。布鞋踩在青石板上,脚步声被铁牛肩上竹筐晃悠的嘎吱声盖住。
街边卖菜的老妇人抬头扫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移开。扯着嗓子吆喝“青菜——水灵灵的青菜——”,嗓音比平时高了半调。蹲在墙根剥豆子的中年妇人瞧见他,手肘碰了碰旁边的人。两个人把头凑到一起,剥豆子的手停了。沈睦从她们跟前走过,背后传来压得极低的窃窃私语。听不清字,听得出语气。赵崇古的人放出过风声——沈厚山是包庇犯,他儿子也不是好东西。街坊邻居的眼神变了。有同情的,不敢表露,眼皮一垂就过去了。有怜悯的,更不敢,怜悯监矿使盯上的人等于把自己也搁进去。还有一种——“离他远点”的疏远,从眼白多于眼黑的那一瞥里渗出来。
沈睦不在乎。
他把目光从街边那些脸上收回来,盯着铁牛后背上被汗水洇湿的那块汗渍。竹筐晃悠,嘎吱嘎吱。
走了一个时辰。矿区到了。
废铁堆蹲在干河沟沿上。沈睦蹲下来,手伸进废铁堆边缘,捡起一块锈断的镐头。掂了掂分量,扔进铁牛的竹筐。弯腰,再捡。矿车轨道的残片,锈得只剩原来一半厚。扔进筐。动作不快,捡一块,停一息。捡一块,停一息。目光从废铁堆边缘越过去,越过干河沟,落在对面那道青砖墙上。
监矿使衙门后墙。两丈高。青砖砌得密实,砖缝勾白灰,年久泛黄。墙头插满碎瓷片,尖角朝上,日头底下泛着冷光。墙上没有窗户。几个通风口嵌在墙面上半截,比拳头大不了多少,黑洞洞的,里头什么都瞧不见。
沈睦的目光往下移。
后墙墙角。一棵槐树。歪脖子,树干斜着长,树身往牢房方向倾。树皮皴裂,裂口处淌过松脂凝成琥珀色泪滴状。枝丫伸展开,最远那根粗壮,胳膊粗细,离墙头不到两米。人站在墙头上往前跃——够住那根树枝,树枝吃住重量,顺着树干滑下槐树。槐树挨着井。井沿青石砌的,长满墨绿色苔藓。井再过去是后墙转角。转角处有道豁口——青砖崩掉了一块,豁口边缘的砖茬还算新鲜,没长苔藓。
沈睦的目光顺着树干往下移。落在墙上。
夯土墙面。年久失修,土墙表面布满细碎裂纹。靠近槐树根部的位置,墙面上有一片新刻的痕迹。痕迹极浅,不仔细看就是几道划痕。日头从东边照过来,光线斜打在墙面上,刻痕边缘投下极细的阴影。沈睦蹲在原地,手里攥着一块锈铁片。攥紧,松开,攥紧。铁匠的眼睛——在满是锈迹的铁板上分辨最细微的纹路,在炉膛火焰里辨认铁坯烧透的颜色,在一堆废铁里挑出还能用的铁芯。他盯着那片刻痕。
一个箭头。从墙面左上方斜斜指向右下方,正对那棵歪脖子槐树的方向。刻痕边缘毛糙,不是一刀划出来的——反复刻了好几遍,每遍都顺着同一条沟加深。
箭头旁边。铁砧的符号。扁圆柱形砧身,上头宽出砧面,底下四方形底座。砧面上还刻了一小道横杠——代表铁砧面那道被锤了几十年磨出来的光滑镜面。整个苍梧郡,认得这个符号的只有两个人。
铁砧底下。数字。两条刻痕并排。三十。
沈睦的心跳猛地加速。太阳穴上的血管突突跳。
铁砧。养父留给他的暗号。小时候蹲在铁砧前,拿手指摸砧面上那些锤痕。摸一遍,抬头问:爹,这砧子几岁了。沈厚山讲:比你还大。从砧面摸到砧座,摸了一手铁灰,举着黑乎乎的指头咧嘴笑。沈厚山拿围裙擦掉他手上的铁灰,手指在他掌心里画了一个铁砧的符号。扁圆柱砧身,宽砧面,四方底座。画完讲:这是咱沈家铁匠铺的招牌。记住了。记住了。刻在掌心里,刻进脑子里。
三十。三十天后。从今天算起,第三十天。工期那会儿铁柱任务完成了将近三分之二。赵崇古的注意力可能会被铁柱进度分散。沈厚山会从那棵槐树的位置尝试逃跑。
养父还活着。
养父在牢房里,膝盖被刀疤脸踹得肿成馒头,手指甲断了,拿石子刻下这些。箭头指向槐树,铁砧代表传承,三十是倒计时。他在那堵墙后面等。
沈睦把手里那块锈铁片扔进竹筐。站起来,膝盖蹲久了嘎巴一声。拍了拍手上的铁锈,面不改色。
“够了。走。”
铁牛把扁担搁上肩。两个竹筐,一个装矿石,一个装废铁。废铁上头盖着矿石,矿石碎渣从筐缝往下漏。他迈开步子,扁担嘎吱嘎吱响。沈睦跟在他后头。走出干河沟,拐过矿区围墙,监矿使衙门的后墙被山体挡住了。
回去的路走了一个时辰。沈睦一句话没讲。
铁牛在前头扛着扁担,竹筐晃悠。时不时回头扫一眼沈睦,扫完又转回去。沈睦低着头走路,布鞋踩在青石板凹槽里。脑子里那片刻痕翻来覆去。箭头。铁砧。三十。三十天后,槐树底下。沈厚山会在墙头等他。从牢房里出来,翻过墙头,够住那根槐树枝——右膝盖肿得打不了弯,翻墙时那条腿吃不住力。沈睦得在墙外接应。铁牛得在。光两个人不够。监矿使衙门夜里也有巡逻。刀疤脸那几个人轮班。后墙外头是干河沟,干河沟通往后山。需要人在山口接应。需要人引开巡逻队的注意。需要马。需要藏身的地方。
他需要更多人。
铁牛在前头停下来。扁担换了个肩膀,扭头。“沈睦,咱明儿个还来废铁堆不。”
沈睦抬起头。矿区方向的烟尘被午后的日头晒得发白。
“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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