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铁匠铺后,沈厚山把自己关在工坊里一整夜,沈睦在门外守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沈厚山做出了决定。
炉火一夜没熄。
沈睦坐在工坊门槛上,背靠门框,膝盖蜷起来抵着下巴。门板老旧,缝隙里透出橙红色的光,一跳一跳,舔着他后颈。里头没有打铁声——没有叮叮当当,没有风箱呼哧,只有偶尔木柴崩裂的噼啪。
沈厚山把自己关在里面,从天擦黑到现在。
粥端进去,碗搁砧板上,凉透了也没动过一口。
铁牛缩在铺子门口的石墩上,屁股只挨半边,整个人绷得紧梆梆。他没敢进来。憨归憨,不傻——沈叔这副样子,他头一回见。
月亮从苍水河那头爬到铁匠铺屋顶,又往西边滑下去。沈睦数着月亮走过瓦缝的次数,数到记不清了,眼皮开始打架。
“沈睦。”铁牛压低嗓子,声音从门口飘过来,“那个灵官要的铁,咱给还是不给?”
沈睦没应声。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嚼的,不是给不给,是赵崇古那句话——“矿石出不来,百姓连饭都吃不上,还要锄头犁铧做什么?”
乍听天衣无缝。嚼了三遍,硌牙。
矿洞真那么容易塌,早干嘛去了?为什么塌之前不支护?为什么死了人才想起来?
除非塌方本身,就是赵崇古要的。
三千斤铁制支护是幌子。借朝廷的名义把苍梧郡的铁搜刮干净,才是真章。这些铁到了他手里,会变成矿洞里冷冰冰的柱子,还是变成他赵崇古腰包里的银锭——鬼知道。
这念头像一根针,扎进沈睦脑子,越扎越深。
他刚张嘴,工坊门从里面猛地拽开了。
不是沈厚山。
孙老六。
老矿工浑身泥浆,膝盖磕在门槛上,扑通一声跪下去。脸上褶子里嵌满矿尘,被眼泪冲出两道灰沟。驼背比平时弯得更厉害,整个人像被抽掉了脊梁骨。
“沈师傅!您不能答应他!”
沈厚山从炉前转过身。
孙老六的嘴唇哆嗦,牙齿磕磕碰碰,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那个赵崇古,他不是人!塌方那天我在矿洞里,我亲眼看见的!那三个兄弟不是被石头砸死的——”
他嗓子眼像被什么堵住了,喉结上下滚了三四回。
“是被人用法术震死的!”
沈睦心脏猛缩成一团。
沈厚山霍地站直:“你讲什么?”
“我看见他进矿洞了!”孙老六哭喊出声,嗓子劈了,“塌方之前,赵崇古带人进的矿洞,嘴上讲检查矿脉。他进去以后,我听见他念咒——呜呜咽咽的,跟哭丧似的——然后地就震了!顶上的石头往下掉,那三个兄弟连喊都没来得及喊一声,就被……”
他浑身发抖,手指扣进泥地里。
“被震成了碎块。”
工坊里静得只剩炉火的噼啪。铁牛蹲在门口,嘴巴张着,眼圈红了。
“为什么?”沈厚山的声音沉得像铁砧。
“换矿工。”孙老六抬起袖子抹脸,泥浆和眼泪糊成一团,“朝廷要从南方调一批‘罪民’来苍梧挖矿。我们这些老矿工还在,他没借口安插自己的人。他要造一场塌方,死几个人,然后拿‘矿洞危险’当由头,把老矿工全赶走,换上罪民。”
炉火噼啪。
沈厚山闭上眼,眼皮微微颤抖。沉默从工坊四壁压过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老六。”他睁开眼,“这些话,跟别人讲过没有?”
“没有!一个字都没敢漏!”孙老六拼命摇头,“赵崇古是灵官,他会法术,我怕——我怕他把我变成石头!”
“那就当没看见。”
孙老六愣住。
“当没看见。”沈厚山重复,字字砸实,“回去。照常上工,照常吃饭。这件事,烂肚子里。”
“可那三个兄弟——”
“已经死了。”沈厚山的声音硬得像淬过火的铁,“你再搭一条命进去,他们也活不过来。”
孙老六张了张嘴。嘴唇翕动半天,一个字没吐出来。他撑着地从门槛上爬起来,佝偻的背比来时弯得更深,慢慢转过身,一步一步挪出工坊。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拖在地上,被门槛绊了一下。
铁牛盯着那个背影,鼻翼翕动,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沈睦看向养父。
沈厚山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沈睦从没见过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堆在眼角,压着肩膀,把他整个人往下拽。
“睦儿。”
“嗯。”
“你晓得我为什么一辈子不去考灵匠?”
灵匠。朝廷给铁匠的最高名头。考上了就能给军队铸兵器,吃朝廷俸禄。沈厚山的手艺绰绰有余,但他从没提过这事,一个字都没提过。
“为什么?”
“我见过。”沈厚山声音发涩,“年轻时去过京城,见过那些灵匠。他们不铸农具,只铸杀人的刀。朝廷给他们十两银子一把刀,三两的铁,二两的炭——剩下五两,进了灵官口袋。他们不是铁匠,是帮凶。”
他站起来,膝盖嘎巴一声响。一步一步走到那尊铁砧前,伸出手,掌心贴上光滑的砧面。那些锤痕深深浅浅,密密麻麻,被他手掌盖住。
“我这辈子,只想打好铁。打出好锄头,庄稼人有力气种地。打出好柴刀,砍柴人多背一捆柴。我以为不沾刀、不沾兵器,就对得起自己这双手。”
他转过头,看着沈睦。浑浊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晃,晃得厉害,就是不掉下来。
“赵崇古今天教会我一件事——只要这世上还有人能一句话定别人生死,你打再好的锄头,也救不了任何人。”
工坊里又静了。
铁牛使劲吸鼻子,用胳膊肘蹭眼睛,蹭完更红了。
沈睦看着养父眼里的那层光,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他想讲点什么——随便什么都行——喉咙却硬邦邦的,一个字挤不出来。
“我答应他。”沈厚山开口。
“沈叔!”铁牛跳起来。
沈厚山抬起手,手掌朝下压了压。
“三千斤铁,给。但不是白给。”他目光沉下来,“让赵崇古立字据。每一斤铁都记在账上,盖他的官印。等他换完矿工,等那些‘罪民’到了,铁要还回来。一粒铁屑都不能少。”
沈睦听懂了。
不是妥协。是等。
等赵崇古露出破绽。等朝廷的谎话兜不住底。等一个翻盘的机会。
可是——这机会,真的会来吗?
那晚,沈厚山回屋后,沈睦一个人蹲在铁砧前。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光滑的砧面上,那些锤痕镀了一层冷银色。
他从工具架上摸出一根报废的凿子。尖头抵住铁砧边缘,锤子轻敲。
叮。叮。叮。
一个字一个字,刻进铁里。
铁牛蹲旁边瞅了半天:“你刻啥呢?”
沈睦没答。
凿子尖在铁砧上移动,铁屑细细簌簌往下掉。月光照不清刻的是什么,但沈睦的手指摸得出来——每一道刻痕都清清楚楚,凹进去,深深嵌进铁里。
七个字。
还差两个字。
他放下凿子,拇指抚过那些刻痕。冰凉的,带着新刻铁茬的粗粝感。铁牛歪着脑袋辨认半天,认不全——他才学了没几个字。
“凡……人……之……”
“别念了。”沈睦站起来。
“那到底刻的啥嘛?”
沈睦没答。他把凿子放回工具架,走到门口,看着矿区方向。那边的山黑黢黢的,只有监矿使衙门亮着几点灯火——金色的,不是油灯,是法术的光。
凡人之智,可敌天威。
还差“天威”两个字。
他还不太懂这几个字到底意味着什么。但他晓得,总有一天,会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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