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矿使衙门门口蹲着两尊石兽，脑袋像豹，身子似牛，蹄子踏着云雾纹路。沈睦从没见过这种东西。
“镇狱兽。”沈厚山低声开口，“灵官衙门才准摆的。别盯着看。”
沈睦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自己脚尖。跨进门槛时，他拿余光扫了一眼——石兽眼眶里嵌着两颗黑色珠子，日光打上去不反光，黑洞洞的，像活物在看他。后脊梁一阵发麻，他加紧步子跟上养父。
堂上，赵崇古在喝茶。
月白色长袍，袖口垂到桌案边，露出一截手腕，白得不像活人。金瞳在白日光线里淡了些，融化的铜水凝成琥珀色，却照样刺得人不敢直视。他端着茶盏，盖子拨弄浮沫，瓷器碰撞声在空荡的堂上格外清脆。
“沈铁匠。”茶盏落在桌面，“三天之期未到，你就来了。想好了？”
沈厚山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麻纸，边角裁得不齐，折了两道，展开时发出干涩的沙沙声。
“三千斤铁，我给。”他把纸递上去，“请大人立字据。矿洞支护完工、新矿工到岗后，铁料归还。一斤不能少。”
赵崇古接过纸。目光扫过纸面，嘴角往上牵了牵。
“沈铁匠，你这是——信不过本官？”
“不是信不过大人。”沈厚山腰板挺着，脖子没弯，“铁匠铺的规矩。铁料进出要有账。苍梧郡几百户人家等我的农具下地，铁没了，地荒了。”
金瞳落在沈厚山脸上。
堂上空气忽然变沉。沈睦感觉胸口被什么东西按住，不是手，是一股从四面八方挤过来的力道。呼吸发紧，肋骨像被箍了一圈铁条。他咬住后槽牙，脚钉在原地。
没有后退。
赵崇古盯着沈厚山看了几个呼吸。忽然笑出声。
笔拿起来。墨蘸饱。纸面上落下三个字——赵崇古。笔画工整，横平竖直，收笔处带着读书人特有的顿挫。然后一枚碧绿色的印章从袖中取出，压在纸角。抬起时，纸上多了一个泛着幽光的印记，不是朱砂的红，是玉髓的青。
“本官最欣赏你这种较真的人。”他把纸递回来，“拿去吧。”
沈厚山双手接过。折好。揣进怀里。动作不快，每个步骤都稳稳当当。
沈睦胸口那股压力松了。他悄悄吐出一口气，肋骨还在隐隐发紧。
沈厚山转身要走。
“不过——”茶盏又被端起来，赵崇古吹开浮沫，语气轻得跟聊天气似的，“本官还有件事，得你帮忙。”
沈厚山脚步顿住。
“那三千斤铁，不能是生铁。”茶沫被吹散，黏在盏沿上，“得是熟铁。而且，每一根铁柱都要锻打成形。尺寸统一，不能有丝毫偏差。”
他抿了一口茶。
“本官听闻，整个苍梧郡，只你沈厚山能打出这种活。所以这三千斤铁柱——”
茶盏落桌。
“你亲手打。”
沈厚山的手垂在身侧。沈睦看见，养父右手的小指头翘了一下——那是他握了几十年铁钳留下的毛病，手指不自觉往内扣。此刻那只手僵在袖口外，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微微隆起。
三千斤熟铁。一根根锻打成柱。每根至少锻打上百次，不，熟铁比生铁软，要打得更久。两百次。三百次。烧红了打，打凉了再烧，反复折叠挤压，把杂质一点一点挤出来。这不是力气活，是时间活。日夜不停，也得三个月。
三个月。不能打农具。不能接别人的活。只能给赵崇古卖命。
“好。”
沈厚山应了一个字。
沈睦盯着养父的袖口。那只手缩回袖子里，攥成拳，布料被捏出深深的褶。
“沈铁匠痛快。”赵崇古又端起茶盏，“工期三个月。三个月后，本官派人来验货。尺寸不合、分量不足、锻打不到位，字据上可写得清楚，一斤不能少，也一斤不能差。”
沈厚山抱拳，转身往外走。沈睦跟上去。跨出堂门时他忍不住回头扫了一眼——赵崇古端着茶盏，金瞳透过茶汤的热气看过来，嘴角还挂着笑。那笑意没到眼睛。
走出衙门，沈厚山步子迈得很大。沈睦几乎小跑才跟得上。一直走到矿区那条干河沟边上，老铁匠才停下来，蹲在沟沿，从怀里摸出那张字据，摊在膝盖上看了很久。
沈睦站旁边，不出声。
河沟早就干了，沟底晒出龟裂纹，缝隙里长着枯黄的草。沈厚山盯着纸上那枚碧绿的印章，拇指从印痕上慢慢蹭过去，像在摸一件不干净的东西。
“爹。”
“嗯。”
“那铁柱的尺寸，他讲了没？”
沈厚山把字据折好，重新揣进怀里。站起来时膝盖嘎巴响了一声。
“一丈二尺长，三寸见方。”
沈睦在心里把这数字过了一遍。一丈二，三寸见方，这尺寸不支护矿洞。支护用的柱子要么短粗承重，要么一头尖好打进岩层。一丈二的方柱，两头平整，既不好打进岩层，又不够粗壮承重。这不是支护柱，这是——搭架子的横梁。
“爹，这尺寸——”
“我知道。”沈厚山迈开步子往回走，“先回去。”
沈睦闭上嘴，跟在后面。脑子里那根针又扎进来——赵崇古要这些铁柱，到底做什么用？矿洞支护是假，搜刮铁料也是假。那真的，是什么？
回到铁匠铺，沈厚山把字据压在铁砧底下，开始清点存铁。
铁牛蹲旁边递料，不敢吭声。
沈睦蹲在另一头，看着养父把生铁锭一块块搬出来码好，拿木炭在每块上写数字。他右手小指头一直翘着，握炭笔的姿势别扭，写出来的数字歪歪扭扭。
“八百三十斤。”沈厚山把最后一块铁锭码上去，炭笔往耳朵上一夹，“差两千一百七十斤。”
铁牛掰着指头算了算：“沈叔，两千多斤铁，从哪儿弄？”
“矿石炼。”沈厚山走到炉前，手贴在炉壁上试了试温度，“明天开始，睦儿跟我进山拉矿石。铁牛，你留铺子里看火。”
“我一个人看火？”
“火都看不住，趁早别当铁匠。”
铁牛挺起胸脯：“看得住！”
沈睦看着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生铁锭，又看了看铁砧底下压着的那张字据。碧绿色的印痕从麻纸边缘透出来，像一小块发了霉的苔藓。
三个月。两千一百七十斤铁。从矿石炼起。
他伸手摸了摸铁砧上那七个字的刻痕。指腹划过凹槽，铁茬粗粝。还差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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