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更天的苍梧郡,狗都没叫。
沈睦刚把后脑勺搁到草席上,眼皮还没合严实,地面就传来震动。是脚步声。好多人的脚步声叠在一起,整齐得瘆人,靴底碾过青石板,沙沙沙,从街尾方向逼过来。
沈厚山从里屋跨出来。腰带已经系紧,短褐每一颗盘扣都扣得严严实实。他站在门板后面,背脊挺直,花白头发在晨光里泛着冷色。
“沈铁匠!”门外炸开一嗓子,粗粝得像砂石刮铁皮,“奉监矿使大人之命,捉拿逃犯孙老六。开门!”
沈厚山没动。“我这里没有逃犯。”
“搜过才知道。”门板猛地一震。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落在沈厚山肩膀上。
老铁匠回头。目光越过沈睦,落在后门方向。嘴型动了动,无声两个字。
后门。
铁牛已经从墙角把孙老六拽起来。老矿工断了的手指戳到墙,疼得浑身一哆嗦,硬是咬住嘴唇没出声。铁牛半扛半拖,两个人贴着墙根往后门摸。后门轴昨天刚上过油,推开时只发出极轻的一声吱呀。
门板被撞开的同时,后门合上了。
四个黑褐短褐跨过门槛。腰间木牌磕在门框上,笃笃笃三声。为首那个,左脸一道疤从眼角斜劈到下巴,皮肉翻卷愈合后留下蜈蚣似的凸痕。他站在工坊中央,目光扫过铁砧、炉膛、墙角堆放的铁锭——然后落在沈厚山脸上。
“沈铁匠,识相的,交人。”刀疤脸抬手指了指外面,“有人瞧见孙老六往你这儿跑了。”
沈厚山的声音平得苍水河冬天的水面。“讲了,没有。”
刀疤脸嘴角一扯。手挥下去。“搜。”
四个黑褐短褐散开。铁锭被踹翻,滚了一地,砸在夯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咣当声。工具架被推倒,锤子钳子凿子哗啦啦倾泻下来。一个黑褐短褐拿起架子上刚打好的柴刀,看了看刃口,随手往地上一扔,刀刃磕在铁砧底座上,崩出豁口。
沈睦攥紧拳头。指节咯咯响。
沈厚山的手落在他肩膀上。掌心粗糙,力道沉,把他整个人按在原地。
半盏茶。工坊被翻了个底朝天。炉膛里的炭灰被铁钎捅出来扬了一地,水缸被踹翻,淬火用的水淌得满屋都是。一个黑褐短褐从沈厚山房里出来,手里拎着老铁匠那件换洗的干净短褐,擦了擦手,扔在地上踩过去。
什么都没有。
铁牛和孙老六早翻过后院矮墙。苍水河边的芦苇荡比人高,往里一钻,天光底下都找不着人影,别说四更天。
刀疤脸的脸色沉下来。他踱到沈厚山面前,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掌距离。刀疤脸比沈厚山高半个头,低下头,鼻息喷在老铁匠额头上。
“沈铁匠,再问你一遍。”他伸出三根指头,一根一根掰下去,“孙老六。在不在。你这里。”
“不在。”
刀疤脸的手突然抬起来。五根手指,短粗,指节上全是老茧,掐住沈厚山的脖子。手背青筋暴起,指头往内收,沈厚山喉结处立刻凹下去一块。老铁匠的脸从脖子往上开始涨红,先耳根,再颧骨,最后整张脸憋成酱色。额头上的青筋鼓起来,突突跳。
“监矿使大人讲了。”刀疤脸凑到沈厚山耳朵边,嗓门压得极低,每个字从牙缝里往外挤,“孙老六偷了矿上的东西。抓住,打断腿。你包庇他——”
手指又收紧一分。
“跟朝廷作对。”
沈睦冲上去了。
不是想好了冲的。身体比脑子快。右脚蹬地,膝盖撞开挡路的铁锭,右拳攥紧,从腰侧抡出去,全身重量压在这一拳上。砸在刀疤脸左手小臂中段。
刀疤脸的手臂纹丝不动。沈睦的指骨传来钝痛。
刀疤脸松开沈厚山。老铁匠踉跄两步,后背撞上墙壁,捂着脖子剧烈咳嗽。刀疤脸转过头,低头看着沈睦。蜈蚣似的疤痕在他左脸上扭了一下。
“小崽子,胆不小。”
反手一巴掌。
掌根抽在沈睦左边脸颊上。沈睦整个人往右侧飞出去,肩膀先着地,然后脑袋磕在夯土地上。耳朵里嗡一声,所有声音退到很远的地方——铁牛在芦苇荡里踩水的声响、沈厚山的咳嗽、刀疤脸的靴子踩过碎铁渣的嘎吱——全变成隔了层水的闷响。
嘴里涌上铁锈味。嘴角有什么热的东西淌下来,流过下巴,滴在地上。
“睦儿!”
沈厚山扑过来。膝盖磕在夯土地上,双手把沈睦从地上捞起来,抱进怀里。老铁匠的手在发抖——掐住沈睦肩膀的那只手,指节僵得不会打弯。
刀疤脸居高临下。火把光从背后打过来,把他整张脸罩在阴影里,只有左脸那道疤的边缘被光勾出一条扭曲的亮线。喉咙里滚出一声痰,他偏头,一口唾沫啐在地上,离沈厚山膝盖不到两寸。
“今天算你们走运。”他转过身,朝门口走。靴子踩过地上那件被扔掉的干净短褐,碾过去,留下一个湿漉漉的鞋印。“记住。监矿使大人盯上你们了。”
跨出门槛时他停下来,半侧过脸。
“孙老六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一家老小还在矿区。识相的,让他自己回来领罪。”
脚步声远去。从街尾消失。
工坊里静下来。水缸破了,缸底最后一汪水从裂缝往外渗,滴答,滴答。沈厚山抱着沈睦,双手还在抖。沈睦能感觉到养父的心跳——隔着两层布,咚咚咚,快得不对劲。
“爹。”沈睦抬手擦嘴角。手背蹭下一道血印,混着唾沫星子和土。“孙老六的家人——”
“会没事的。”
沈厚山把他从地上扶起来。老铁匠转身去扶倒下的工具架,弯腰,捡起地上崩了口的柴刀,拿拇指刮了刮豁口。刀是好刀,淬火淬得恰到好处,刃口泛青灰色。豁口处翻出银白色金属茬,刺眼。
沈睦看着养父的后背。沈厚山捡工具的动作不快,蹲下去,站起来,再蹲下去。每蹲一次膝盖就嘎巴响一声。他把散落的铁锤一把一把挂回墙上,八磅、十磅、十二磅。挂到十二磅那把时,右手举到一半,肩膀猛地一抽,锤子差点脱手。他换左手托住右手肘,把锤子送上去,挂稳。
然后他站在那排铁锤前面,好一会儿没动。
沈睦知道,养父在骗他。
会没事的——这句话,沈厚山自己一个字都不信。
苍水河方向传来芦苇荡被风翻动的沙沙声。铁牛和孙老六,应该已经钻进对岸的野树林了。
孙老六的家人还在矿区。赵崇古拿他们当饵,等孙老六自己咬钩。老矿工的手指断了两根,肋骨裂了,后脑勺豁着口子。他跑不远。就算跑到了青崖郡,只要听说家人被抓,他会自己爬回来。
刀疤脸知道。赵崇古知道。沈厚山也知道。
沈睦蹲下来,捡起地上那把崩了口的柴刀。豁口处的银白色金属茬在炉火余光里发亮。他拿拇指摸了摸豁口——崩掉的那一小块铁,嵌进铁砧底座旁边的泥地里,被刀疤脸的靴子踩扁了。
他把那块踩扁的铁渣从泥里抠出来,攥在手心。铁渣扎进掌心,和嘴角的伤口一起,一跳一跳地疼。
窗外天光开始泛青。矿区方向,监矿使衙门的金色灯火还亮着,从山那边透过来,把东边山头镀上一层冷森森的暗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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