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过后。
沈睦被砸门声惊醒的。拳头攥足了劲往门板上擂，闷响一声赶一声，震得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他翻身起来，外衣顾不上披，光脚踩在夯土地面上。手指刚拨开门闩，一团黑影照着面门扑进来，沈睦被撞得往后趔趄两步，后腰磕在铁砧边沿。怀里那团东西死沉，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炉膛里余炭未熄。暗红色光晕里，他看清了臂弯间那张脸——左眼肿成一条缝，额角豁开一道口子，血从发际线淌到下巴，在下颌尖汇成珠子往地上滴。右手中指和食指朝手背方向撇出去，露出皮下一个白惨惨的骨茬尖。
孙老六。
老矿工浑身打摆子似的抖，左手攥着沈睦的衣襟，指节僵得像鸡爪。嘴唇干裂起皮，翻来覆去只挤得出两个字：“救命……救命……”
沈厚山从里屋出来。腰带没系，裤腰松垮挎在胯骨上，光着上身。常年抡锤攒下的筋肉在肩背处鼓成两坨，右肩那片却明显塌下去一块——老伤叠新伤，肩胛骨变了形。他蹲下来，目光扫过孙老六那两根朝后撇的手指，腮帮子绷紧了。
“铁牛！”
隔壁屋传来重物翻倒的闷响。铁牛连滚带爬冲出来，头发里还戳着几根稻草秆。看清地上那团血糊糊的人形，他整个人往后弹了半步，脸唰一下白了。
“水。干净布。”沈厚山的手已经托起孙老六后脑勺。头发黏成一绺一绺，血痂和发丝搅在一起。伤口从枕骨斜拉到耳根，皮肉翻卷，隐约能瞧见底下白生生的筋膜。
铁牛端来水盆时手抖得水洒了半盆。沈厚山撕下一截衣摆浸湿，一点一点擦孙老六脸上的血。擦到断指处，老矿工浑身痉挛，喉咙里挤出一声压得极低的惨叫。
沈睦蹲在他面前。
“你在矿洞里，瞧见了什么。”
孙老六那只还能睁开的右眼猛地瞪圆。瞳孔缩成针尖大，映着炉膛里跳动的炭火。嘴唇哆嗦了好几息，才挤出声音来，砂纸磨铁锈一般粗粝。
“石壁……那堵石壁，活的。”
铁牛端水盆的手僵在半空。
“赵崇古画完符以后。”孙老六喉结上下滚，嘴角溢出带血沫子的唾沫，“那堵墙开始喘气。一鼓一缩，一鼓一缩，跟人胸膛似的。我趴通风眼那儿，听见里头——”
他右眼珠往外凸。
“心跳。不是一个，好多个。咚咚咚，咚咚咚，混在一起分不清个数。几百号人的心跳，全砌在墙里头。”
沈睦后脖颈的汗毛根根竖起来。铁牛脸色白得水盆里映出的人影都比他多几分血色。
孙老六左手突然攥住沈厚山手腕，力气大得指节嘎巴响。
“赵崇古，他对着那堵墙讲话。讲，‘再等等，等铁柱铸好，我就把门打开。’”
门。
沈厚山和沈睦对视一眼。老铁匠眼里翻涌着沈睦从没见过的神色。
赵崇古要的不是支护矿洞。那些铁柱一丈二尺长、三寸见方、两端平整——这尺寸，是楔进某个东西里头去的。楔进那堵会喘气的石壁里，把它撬开。
“老六。”沈厚山反手握住孙老六手腕，“这些话，还跟谁讲过。”
“没有。”孙老六摇头，摇得血珠子甩到墙上，“一个字都没敢漏。我只信沈师傅您。”
“好。”沈厚山站起来，膝盖嘎巴一声，“今晚住这儿。天一亮，送你出苍梧。北边青崖郡，没人认得你。赵崇古找不着。”
孙老六的眼泪涌出来，冲开脸上的血痂，淌出两道浅沟。
“沈师傅，我一家老小——”
“我替你照看。”沈厚山打断他，声音硬邦邦砸下来，“你先活。”
沈睦蹲在旁边，盯着养父的侧脸。炉火从灶膛里漏出来，勾勒出沈厚山颧骨和下颌的轮廓。这张脸他看了十三年，头一回发觉那上面的褶子深到了骨头里。老铁匠一辈子只认一个理——打好铁。此刻这个只想打好铁的人，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护一个不该遭难的矿工。
护得住吗？
沈睦不知道。但他晓得，从今晚起，铁匠铺跟赵崇古之间，再没回旋的余地了。
铁牛把孙老六扶到墙角草席上躺下。老矿工蜷成一团，断了的手指搁在胸口，随着呼吸一颤一颤。沈厚山从灶膛里铲出一铲热灰，用破布裹了敷在孙老六后脑勺的伤口上。热灰烫得老矿工浑身一抽，咬着牙没出声。
沈睦回到铁砧前。月光从窗缝挤进来，照着砧面上那行刻了一半的字。他摸出凿子，锤子轻敲。叮。叮。叮。铁屑崩落，在月光里飘一瞬就沉进黑暗。
他没刻新的笔画。
凿子尖在“敌”字最后一捺旁边顿住。原本打算刻的“天威”两个字，悬在指尖上，落不下去。
赵崇古在矿洞深处要打开的那扇“门”，到底是什么？石壁会喘气，墙里头有几百号人的心跳。大梁朝立国八百年，灵官、术法、灵根、凡骨——这些东西底下，还埋着更老的东西。
苍梧。苍冶。天火冶炼之地。
沈睦把凿子收回怀里。指尖摸过铁砧上那七个字的刻痕，粗粝的铁茬刮过指腹。第八个字，第九个字，不急。等他把那扇“门”是什么弄清楚，再刻不迟。
窗外，矿区方向传来一声极低沉的闷响。不是爆炸，不是塌方。闷，厚，从地底深处翻上来，震得水缸里的水纹晃了晃。
铁牛从草席上弹起来：“地动了？”
沈厚山站在门口，面朝矿区。月光把他的影子拉成一条细长的黑。
“不是地动。”他把门掩上，门闩推到底，“睡觉。明天送老六走。”
沈睦躺回草席上。耳边铁牛的呼噜声没再响起来——这憨货今晚吓着了，翻来覆去压得草席沙沙响。孙老六在墙角时不时闷哼一声，断指处的疼在黑暗里格外清晰。
沈睦合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三个字。
等铁柱。
赵崇古在等沈厚山打出那三千斤铁柱。
打，还是不打。
打完了，那扇门就开了。
不打，赵崇古会放过铁匠铺吗。
天蒙蒙亮时，沈睦睁开眼。炉膛里火早熄了，铁匠铺泡在灰蓝色的晨光里。沈厚山已经蹲在门口，手里拿着昨晚撕破的衣摆，一针一线缝补。针脚粗粝，歪歪扭扭，老铁匠的手指头捏不住细线，缝两针就得凑到眼前重新穿一回。
孙老六醒了，靠着墙，右眼望着沈厚山。没讲话。眼泪又淌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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