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辰回到外门杂役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说是房,其实就是药田边上的一间破木屋,门板关不严,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呜呜作响。屋里一张木板床,一条薄被,墙角堆着几捆没处理完的药材。
他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手心还有碎石碑时留下的红印。
炼气三层。
三个月苦修连门槛都没摸到,林霄一掌反而把他拍进了门里。这事说出去没人会信。
他闭上眼睛,内视丹田。
那扇“门”还在。但裂缝比之前更大了,从里面涌出来的气息像是一条被堵了十六年的河,终于找到了出口,正在缓慢而不可阻挡地冲刷着他的经脉。
气息每流转一圈,他的修为就往上爬一截。
不是修炼。
是解封。
叶辰睁开眼,眉头紧锁。他不知道这扇门是谁封的,也不知道门后面到底是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世上没有白来的力量。
他爹活着的时候常说一句话:“天上掉下来的,多半是刀子。”
“爹,你说得对。”叶辰喃喃道,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
可他没得选。
三百灵石,三个月。
一个炼气三层的杂役弟子,不吃不喝干三百年也攒不够这个数。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像是踩在人心口上。
叶辰猛地站起来。
门被推开了。
不是林霄,是一个灰袍老者。
瘦,干枯,像一棵老树。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他站在门口,微微弯腰才没撞上门框——这木屋太矮了。
“叶辰?”
声音沙哑,像砂纸磨石头。
“是我。”
老者没进门,就站在门槛外面,上下打量了他几息。
“老夫周玄,青云宗外门长老。”
叶辰瞳孔微缩。
外门长老,那是整个外门权力最大的人。别说杂役弟子,就是外门执事见了他都得低头。这样的人,半夜来找一个杂役?
“周长老。”叶辰抱拳行礼,不卑不亢。
周玄没回应,目光落在叶辰丹田位置,停了很久。
“你体内的封印,”他终于开口,“谁下的?”
叶辰心里一震。
他能看出封印?
“不知道。”叶辰如实回答。
“不知道?”周玄笑了一下,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三百年了,老夫只在宗门古籍里见过这种东西。万灵体,上古时期被太虚帝君亲手抹除的体质,居然出现在一个凡人身上。”
万灵体。
太虚帝君。
叶辰一个都没听过。
“你想说什么?”他问。
周玄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判断这个少年值不值得他说下面的话。
“老夫想说的是——你活不久了。”
叶辰没动,但手指微微收紧。
“万灵体之所以被帝君抹除,是因为这种体质太过逆天。五行俱全,万法皆通,修炼到极致可掌天地万物。”周玄顿了顿,“但代价是,每突破一个大境界,需要吞噬一种天材地宝来稳固根基。否则,灵气反噬,经脉寸断,死得比谁都惨。”
叶辰沉默了几息。
“你知道林家为什么逼债?”
周玄没回答。
“三百灵石,”叶辰继续说,“对我一个凡人来说是天价,但对林家那种家族来说,连零花钱都算不上。他们犯不着专门跑来羞辱一个药农的儿子。”
周玄的眼睛眯了起来。
“除非,”叶辰抬起眼睛,“他们要的不是钱。”
“要什么?”
“我这个人。”
木屋外面刮了一阵风,门板被吹得哐当响。
周玄沉默了很久。
“你比你爹聪明。”他最终说了这么一句。
叶辰心头一震,“你认识我爹?”
周玄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玉牌,扔给叶辰。玉牌通体墨绿,正面刻着一个“药”字,背面是一株不知名的灵草。
“明天拿着这个去药峰找孟长老,他会安排你。”周玄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叶辰,你爹当年欠的不是林家的债。他欠的是另一个人的——那个人,你惹不起。”
“谁?”
周玄没有回头。
“等你活过三个月再说吧。”
灰袍消失在夜色里。
叶辰站在门口,手里的玉牌冰凉。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周玄从头到尾都没问过他愿不愿意去药峰。
不是商量。
是通知。
第二天一早,叶辰到了药峰。
青云宗有七峰,药峰排最末,专司炼丹制药。峰上弟子不多,满打满算不到三十人,大部分时间都在药田和丹房里待着。
孟长老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圆脸,笑起来像弥勒佛。他接过玉牌看了一眼,也没多问,直接把人领到后山药田。
“从今天起,你负责这块田。”他指着三亩灵药田,“除草、浇水、驱虫,每天干完才能去修炼。”
叶辰看了一眼药田。
三亩,不大不小。
但灵药田的活跟凡人种地不一样——灵草娇贵,不能用凡水浇,不能用蛮力拔,每一株都有独特的脾性。
“孟长老,”叶辰问,“我能学炼丹吗?”
孟长老看了他一眼,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杂灵根学炼丹?你连丹火都催不起来。”
叶辰没说话。
孟长老又看了他一眼,忽然收起笑容。
“不过……你要是能把这三亩田伺候好,老夫倒是可以教你辨认灵药。炼丹的第一步,不是生火,是认药。”
“多谢长老。”
孟长老摆摆手,转身走了。
走出去十几步,忽然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周老头亲自送来的人,你是第一个。别丢他的脸。”
叶辰蹲下来,看着面前一株赤红色的灵草。
叶子上有虫眼。
他伸手去捏那条青色的虫子,虫子猛地弹起来,在他指尖咬了一口。
血珠冒出来,瞬间变成了黑色。
有毒。
叶辰面无表情地把虫子捏死,把毒血挤出来,用布条缠上。
然后他开始干活。
午饭的时候,药峰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一个穿锦袍的少年,十五六岁,面白无须,身后跟着两个筑基期的护卫。他一进药田就捂住了鼻子,嫌弃地看着满地的泥土和肥料。
“你就是叶辰?”
叶辰头都没抬,继续拔草。
“我跟你说话呢!”锦袍少年声音尖了起来,“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
“林昊!林霄是我堂兄!”少年下巴一抬,“我爹让我来看看,欠林家三百灵石的废物长什么样。”
叶辰终于抬起头。
他看着林昊,看了两息。
“看完了?”
林昊一愣。
“看完了就滚。”叶辰低下头,继续拔草。
林昊的脸涨得通红。
他从小到大,还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你找死!”他一挥手,“给我打!”
两个护卫对视一眼,有些犹豫。
“怕什么?一个炼气三层的杂役,打死大不了赔点灵石!”林昊跺脚。
其中一个护卫叹了口气,朝叶辰走过来。
“小子,别怪——”
话没说完。
叶辰站起来,手里还攥着一把刚拔的杂草。
他看着那个护卫,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护卫忽然停住了脚步。
不是被气势吓的——是叶辰身上的气息突然变了。
不是炼气三层。
炼气四层。
就在刚才蹲着拔草的那一个时辰里,他又突破了。
护卫咽了口唾沫。
一个时辰突破一个小境界?这是什么妖孽?
“林少爷,”护卫后退一步,“要不……算了?”
“算什么算!”林昊推开护卫,亲自冲上去,一巴掌扇向叶辰的脸。
叶辰没躲。
他伸手,握住了林昊的手腕。
咔嚓。
林昊惨叫着跪了下去。
叶辰松开手,看着瘫在地上的林昊,声音不大,但药田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回去告诉林霄,三个月后,我把三百灵石连本带利还给他。”
“在那之前——”
他蹲下去,继续拔草。
“别来烦我。”
林昊被两个护卫架走了。一路上都在嚎,说手断了,要回去告状。
叶辰没再抬头。
他盯着手心里那株刚拔的灵草,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玄昨晚说,万灵体每突破一个大境界需要吞噬一种天材地宝。
那他刚才突破炼气四层——这算小境界还是大境界?
如果算大境界,他吞噬了什么?
他什么都没吃。
除非……
叶辰低头看着自己被毒虫咬过的手指。
伤口还在,黑色的毒血已经挤干净了,但指尖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热意。
那株咬他的虫,叫“赤焰蜈”,专门啃食火属性灵草,体内蕴藏剧毒和大量火灵精华。
他刚才,算是“被动的”吞噬了?
叶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继续拔草。
不管怎样,先活着。
活着才能查清楚——他爹到底欠了谁的债,他体内的封印到底是谁下的,那个太虚帝君又是谁。
还有,周玄说的“你惹不起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傍晚,叶辰收工回到木屋。
推开门,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白色的瓷瓶,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瓷瓶里是三颗聚灵丹,最低级的那种,但对炼气期修士来说已经是难得的修炼资源。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苍劲有力:
“别死。你爹的事,三个月后告诉你。——周玄。”
叶辰把纸条折好,收进怀里。
倒出一颗聚灵丹,吞下。
丹药入腹,化作一股温热的灵气涌入丹田。
那扇门上的裂缝,又大了一丝。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很圆,很亮。
照在落叶镇的方向。
叶辰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开始修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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