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能在屋顶上跳上跳下之后,端木守安对“借能”这件事的热情就一发不可收拾。
每天清晨,天还没亮,他就爬起来跑到后院,盘腿坐在柿子树下,闭着眼睛,像一只等待开饭的小狗,满脸写着“今天练什么”。云梦有时候还没睡醒,就被他殷切的意念吵得耳朵疼。
“云梦,今天借你的速度试试?”
“云梦,我能不能借老黄牛的力气?”
“云梦,那只麻雀飞得好快,我能借它的翅膀吗?”
云梦被他烦得不行,某天早上终于忍不住用尾巴抽了他一下:“你当借能是逛集市?看见什么买什么?”
端木守安揉着被抽红的手背,委屈巴巴:“你不是说聆山四段可以‘暂借其能’吗?只要是生灵,都可以吧?”
“理论上可以。”云梦蹲在青石上,严肃地看着他,“但‘借’的前提是对方愿意。你之前借我的能力,是因为我同意了。如果你不问自取,那就不叫‘借’,叫‘夺’。”
“夺?”端木守安眨眨眼,“会很严重吗?”
云梦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
“你试试。”它忽然说。
端木守安一愣:“试什么?”
“试一次‘夺’。”云梦的意念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找一只小东西——蚂蚁、虫子、麻雀都行。不要问,直接拿它的能力。感受一下。”
端木守安犹豫了:“这……不好吧?”
“试一次。”云梦重复道,“你需要知道区别。否则以后遇到危险,你连自己是怎么被反噬的都不知道。”
端木守安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
他闭上眼睛,将注意力从云梦身上移开,向后院更远的地方扩散。很快,他“听”到了一只正在草丛里觅食的蚂蚱。那只蚂蚱的意念非常简单,只有几个模糊的本能——吃、跳、躲。
他试着不去“问”,而是直接“拿”。
一瞬间,一股陌生的、粗糙的力量涌入了他的身体。那力量不像云梦的灵气那样温和纯净,而是带着一种原始的、躁动的野性。他感到自己的双腿猛地绷紧,肌肉像被拧紧的发条,一股想要跳起来的冲动几乎无法抑制。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意念,不是语言,而是一种更原始的、直击灵魂的“噪音”——饥饿、恐惧、交配的本能、对死亡的抗拒……所有被压抑的、属于荒野的原始冲动,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入他的意识。
他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
“感觉到了?”云梦看着他,异色瞳中没有惊讶,只有平静。
端木守安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他能感觉到那股野性还在体内残留,像蛇一样缠绕在他的神经上,嘶嘶地吐着信子。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将那感觉压下去。
“好……好难受。”他声音发紧,“像……像变成了野兽。什么都不想,只想跳、吃、跑。”
“这就是‘夺’的代价。”云梦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生灵的能力,是和它们的心智绑在一起的。你借我的能力,我帮你过滤掉了那些杂念,所以你只得到力量,不受影响。但如果你强制夺取,就等于把对方的心智也一并吞了进来——哪怕是只蚂蚱,它的本能也能让你失控。”
端木守安沉默了很久,然后问:“如果……我夺的是更大的动物呢?比如狼、熊?”
“那你现在就不是坐在这里了。”云梦的语气没有一丝夸张,“你会被它的兽性淹没,变成一个披着人皮的野兽。运气好的话,过一会儿能缓过来;运气不好,这辈子都回不来了。”
端木守安打了个寒颤。
“所以,”云梦的声音严肃起来,“以后不管遇到什么情况,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对任何生灵‘夺’能。听到了吗?”
“听到了。”端木守安乖乖点头,然后又问,“那如果遇到危险,对方是敌人呢?”
云梦看了他一眼,意念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到那时候,再说。”
那天下午,勘探队在村里开了一次总结会。
会议室是端木家临时腾出来的一间空房,摆了一张长桌和几把椅子。墙上贴着蚕山的地形图、航拍照片、数据表格,密密麻麻的红线和箭头像一张蛛网。
白山站在桌前,双手撑在桌沿,环顾了一圈在座的人。
“前期的勘察和数据采集基本完成了。”他开门见山,“今天把所有的发现汇总一下,看看我们能得出什么结论。”
秦青青第一个发言。她调出笔记本电脑上的三维模型,投影到白墙上。那是蚕山裂缝内外的完整建模,从地表到地下百米,每一层的地质结构、植被分布、能量场数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先说结论。”秦青青的语气一贯的冷静,“蚕山裂缝下方,存在一个我们从未见过的、高度复杂的生态系统。它的能量来源不是阳光,不是地热,而是某种……我们暂时无法识别的场。这个场有规律地波动,周期大约三分钟,与那块晶体的发光频率完全一致。”
“晶体?”高平山问,“就是水潭中间那块?”
“对。”秦青青切换了一张图片,是那块莲花状晶体的特写,“它的成分不是已知的任何矿物或生物组织。瑞泽,你来说。”
端木瑞泽推了推眼镜,站起身。
“我分析了晶体的表面刮取样本,以及从裂缝各处采集的土壤、水、空气样本。”他的声音平稳,语速不快不慢,“结论是:晶体周围的整个环境,与外界——我是说,与我们已知的自然界——几乎没有任何物质交换。它是一个完全封闭的系统,内部的元素循环自成一体。”
“什么意思?”张海望皱眉。
“意思就是,它不依赖外界的水、空气、土壤。它自己就能生产一切。”端木瑞泽顿了顿,“就像……一个微型的、自给自足的世界。”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牛夫子叼着烟斗,眯着眼睛听完了所有人的发言,最后缓缓开口:“我活了七十多年,跑了大半辈子的野外,见过不少稀奇古怪的东西。但这次不一样。”他用烟斗敲了敲桌面,“这不是‘稀奇’,这是‘不该存在’。”
“牛老师,您这话……”张海生缩了缩脖子。
“我的意思是,这片山谷、这道裂缝、这块晶体,它们不属于我们这个世界。”牛夫子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至少,不属于我们所理解的这个世界。”
没有人接话。
端木守安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听着。云梦趴在他脚边,尾巴轻轻扫着地面。他能感觉到白狐的注意力高度集中——不是在听这些人说话,而是在听他们没说出来的东西。
“白队。”端木瑞雪开口了,“接下来怎么办?”
白山沉默了很久。
“上报。”他说,“把所有的数据、样本、影像资料整理成完整的报告,提交给院里。同时,继续监测裂缝的动向,但不再进行深入勘察。在得到上级指示之前,所有人不得擅自进入裂缝区域。”
众人点头。
端木守安注意到,端木瑞泽在听到“上报”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散会后,众人陆续离开。端木守安留在最后,帮姐姐收拾桌上的资料。端木瑞泽也没有走,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不知在想什么。
“哥。”端木守安走过去,“你在想什么?”
端木瑞泽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趴在他脚边的云梦。
“我在想,你身上的那些变化,和这片山谷里的东西,是不是同源的。”
端木守安愣了一下,没想到哥哥会这么直接。
“应该是。”他如实说,“云梦说,我身上的玉佩和那块晶体……本是同源。”
端木瑞泽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低头看着云梦。
白狐正仰头看着他,蓝黄异瞳在暮色中幽幽发光。
“云梦。”端木瑞泽忽然开口,叫的是白狐的名字。
云梦的耳朵动了动。
“你教小安修行,是因为……你认识他?或者说,你认识他的前世?”
端木守安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没想到哥哥会猜到这一步。
云梦看着端木瑞泽,看了很久。
然后,它站起身,走到端木瑞泽脚边,用脑袋轻轻蹭了蹭他的裤腿。意念传来,不是给端木守安的,而是直接给端木瑞泽的——但端木守安通过“同心”玉,也听到了。
“你很聪明。聪明得让我有点意外。”
端木瑞泽低头看着白狐,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他蹲下了身,与云梦平视。
“小安说你能用意念说话。”他说,“现在,你是在跟我说话吗?”
云梦的尾巴尖晃了晃。意念再次传来:“是。”
端木瑞泽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云梦的头。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谢谢。”他说,“谢谢你照顾他。”
云梦没有回答,但它的眼睛眯了起来,像是在笑。
端木守安站在一旁,看着哥哥和白狐之间的互动,心里涌起一股暖意。他忽然觉得,也许一切都在慢慢变好——秘密不再是负担,未知不再是恐惧,而他和云梦,也不再是孤军奋战。
那天晚上,端木守安躺在铺位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云梦趴在他脚边,呼吸均匀,但端木守安知道它醒着。
“云梦。”
“嗯。”
“你今天跟我哥说话了。直接跟他说的。”
“嗯。”
“你之前说过,不让我告诉别人。为什么你自己跟他说了?”
云梦沉默了一会儿,意念传来,带着一丝认真:“因为你哥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看到了你身上的变化,没有惊慌,没有追问,只是默默观察。他知道了我的存在,没有恐惧,没有排斥,只是……接受。”云梦顿了顿,“这种人,很难得。更重要的是,他有实力。”
“实力?你是说他的化学专业?”
“不只是专业。”云梦说,“是他的心智。他能在混乱中保持冷静,能在未知面前保持理性,能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靠逻辑推演出真相。这种人,放在上古,是炼丹的好苗子。”
端木守安愣了一下:“炼丹?”
“嗯。”云梦的意念里带着一丝少见的认真,“修行不只是打坐练气,还有丹道、阵法、符箓、占卜……很多分支。你哥的思维方式,适合丹道——精确、严谨、注重过程和数据。如果他能修行,在丹道上会有大成就。”
端木守安坐了起来,眼睛亮晶晶的:“你想教我哥炼丹?”
云梦翻了个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我想教,也得他愿意学。而且,他现在连灵气都感应不到,怎么炼丹?”
“那你先教他感应灵气啊!”
云梦看了他一眼,意念里带着一丝无奈:“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天生就有‘同心’玉?普通人感应灵气,少则三五年,多则一辈子。你哥三十岁了,经脉早就定型了,能不能入门都是个问题。”
端木守安的热情被浇灭了一半,但他不甘心:“可是你说他适合丹道……”
“适合,不代表能成。”云梦的语气没有软化,“就像一个人有音乐天赋,但如果他从小没学过琴,长大了手指都僵了,再高的天赋也白搭。”
端木守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小声说:“那你至少试试嘛。万一……他行呢?”
云梦没有回答。
端木守安知道它在想事情,便没有再打扰,重新躺下,盯着棚顶的横梁发呆。
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云梦已经睡着了,白狐的意念才再次传来,轻得像一声叹息:
“明天,让你哥来后院。”
端木守安猛地转头,看向云梦。白狐已经闭上了眼睛,尾巴盖在鼻子上,呼吸均匀。
但他知道,它听到了他的心跳。
因为他的心,正跳得又快又响。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