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震后的第三天,石窝子村的清晨是在一片叮叮当当的修补声和米粥香气中开始的。紧张惊惶的气氛稍褪,一种脚踏实地的疲惫和重建家园的韧劲弥漫开来。
端木家的男人们正和邻居一起,试图将歪斜的房梁用粗绳和木杠矫正。端木瑞泽推了推眼镜,指着某处榫卯结构,用他一贯的语调说:“根据材料力学和简单的杠杆原理,力点应该再往左偏移十五厘米,效率最高,否则容易造成二次损伤。”
旁边的猴哥听得龇牙咧嘴:“瑞泽哥,咱能说人话不?就是往这边撬,对吧?”
端木瑞泽顿了顿,从善如流:“对,就是往这边撬,比较省劲儿。”
众人哄笑。
就在这时,村口传来汽车引擎和嘈杂的人声。几辆沾满泥泞、车顶绑着帐篷和器材的越野车艰难地驶了过来。车门打开,跳下一群风尘仆仆但精神头十足的人,穿着各种方便活动的户外装,有的扛着测量仪器,有的提着样本箱,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老端木!端木瑞雪!在哪儿呢?我们来啦!没缺胳膊少腿吧?”一个国字脸、声如洪钟的汉子边走边喊。他是高平山,队里负责重力勘探的,力气大,嗓门更大。
“高胖子,你小点声,别把剩下那半边墙也给嚎塌了!”一个戴着眼镜、皮肤黝黑精瘦的男人笑骂。这是张海望,搞磁法的,心细如发,专门跟高平山唱对台戏。
“就是,哥,咱们是来救援兼工作的,不是来拆房子的。”旁边一个眉眼与张海望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更跳脱的年轻人接口。他是张海生,张海望的弟弟,专精电法勘探,也是队里的活宝。
接着下车的是一个身形矫健如猎豹、眼神锐利的女人——秦青青,队里的遥感与地理信息系统专家,人狠话不多。她旁边是个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小老头,背着手,笑眯眯地打量着震后的村庄。这是队里的定海神针牛夫子,老一辈地质学家,是白山、端木瑞雪、秦青青、张海生他们共同的老师。
最后下车的是队长白山。个子不高,但异常沉稳干练。他一下车就迅速扫视环境,目光落在闻声从临时棚屋里走出来的端木瑞雪身上。
“老师!队长!高哥,海望哥,海生,青青!”端木瑞雪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上去,脸上露出了地震后第一个真正轻松的笑容,“你们怎么这么快就进来了?路不是断了好几处吗?”
“嘿!咱是干啥的?就是跟地球掰手腕的!它能震出几条沟,咱就能找出路来!”高平山蒲扇般的大手一拍端木瑞雪的肩膀,拍得她一个趔趄,“可以啊小端木,看来没事,精神头还行!”
“得了吧高胖子,你那手劲,没事也让你拍出事了。”张海望嫌弃地拉开他,转向端木瑞雪,语气关切,“真没事?家里人都好?”
“都好,都没大事,谢谢海望哥。”端木瑞雪心里暖烘烘的。
牛夫子走过来,上下打量她,点点头:“嗯,气色还行,没掉肉。就是这地方,”他环顾四周,眼神变得专业而锐利,“这次动静不小啊。具体情况,边走边说?”
白山也走过来,言简意赅:“我们带了部分紧急物资。院里指示,协助当地初步安置后,立即对震中周边,特别是蚕山一带的地质结构变化进行紧急评估,预防次生灾害。瑞雪,你熟悉情况,你主导,我们配合。”
“是,队长!”端木瑞雪挺直腰板。
这时,端木瑞泽和端木守安也走了过来。瑞雪简单介绍了一下。高平山一听端木瑞泽是化学博士,眼睛更亮了:“博士!太好了!我们有些土壤和水样,正愁分析不深入呢,回头可得请教你!”
端木瑞泽推了推眼镜,矜持而温和地点头:“分内之事,高工客气了。不过,在提供任何分析意见前,我可能需要先了解你们采样时的背景场强、容器材质是否可能造成离子吸附干扰,以及……”
“停停停!”张海生怪叫一声,捂住耳朵,“端木大哥,我们刚见面,说点我们能听懂的好吗?比如中午吃啥?”
众人大笑。连向来严肃的秦青青嘴角也弯了弯。牛夫子捻着不存在的胡须,对端木瑞泽笑道:“年轻人,严谨是好事,但跟这帮泥腿子说话,得翻译一下。”
端木瑞泽愣了一下,也笑了:“好的,老师。简单说,就是先把样品给我看看,我尽量用‘人话’解释。”
气氛一下子活跃起来。这支队伍像一股鲜活而有力的溪流,注入了尚在恢复元气的山村。他们带来的不仅是技术和设备,还有一种久经野外锤炼的、粗粝而乐观的精神气。
短暂休整后,端木瑞雪便带着队友,加上主动要求同去帮忙的端木瑞泽和端木守安,以及那只似乎打定主意要跟着端木守安的白狐阿绛,再次向蚕山进发。这次人多装备齐,速度比上次快了许多。阿绛的存在引起了队员们一阵小小的骚动和惊叹,但在端木瑞雪简短的说明和它本身乖巧不扰人的表现下,大家很快接受了这个特殊的“编外队员”。张海生甚至还试图用牛肉干跟它套近乎,被阿绛优雅地无视了。
“就是前面那个山谷。”接近目的地时,端木瑞雪压低声音,神情重新变得严肃。
一行人屏息凝神,跟着她悄悄靠近那片背阴的谷地。晨雾已散,阳光透过高处的林隙,在谷中投下道道光柱。当那片奇异的植物再次映入眼帘时,尽管有心理准备,所有人还是被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我的……老天爷……”高平山张大了嘴。
“青铜色的叶子……金属光泽……这不符合任何已知植物图谱。”秦青青已经迅速架起了便携式光谱仪,手指在平板电脑上飞快操作。
张海望蹲在那赤茎白花的草前,小心地不敢触碰:“花香有强烈的提神醒脑效果,类似某些高海拔稀有草本,但形态截然不同。”
牛夫子没说话。他背着手走到那几棵结着绛紫果实的黑色怪树下,仰头看了许久,又蹲下抓起一把颜色深暗的土壤,在指间捻了捻,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拧成了疙瘩。“这气息……”他摇摇头,看向岩壁裂缝,目光凝重。
白山指挥张海生布置几个简易监测点,测量磁场、电导率的微弱变化。端木瑞泽则征得同意后,用随身携带的微型取样工具,极其小心地采集了微量植物和土壤样本。
“这地方太邪门了,”高平山搓了搓胳膊,“感觉像是走到了什么上古的药材铺子,还是没人看管的那种。”
“不是药材铺,”牛夫子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肃穆,“倒像是……某个被遗忘的‘界碑’附近。这些植物,我在一些孤本残卷里见过类似描述。比如这个,”他指了指暗青色灌木,“《西次三经》有载,‘有草焉,其状如葵,其味如葱,食之已劳’,名曰‘䔄草’,描述叶色如铜。这个,”他又指向赤茎白花,“类似‘薲草’,其状如葵,其味如葱,食之已愚……当然,记载模糊,未必是同一物,但这形貌气味,绝非寻常。”
众人听得心头凛然。山海经?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蹲在端木守安脚边的阿绛忽然竖起耳朵,喉咙里发出低低的、示警般的呼噜声。它蓝黄异瞳紧紧盯着山谷更深处的迷雾,身体微微绷紧。
几乎是同时,秦青青盯着便携雷达屏幕,低呼:“有东西在靠近!体积不大,但速度很快!不止一个!生命信号特征……很奇怪!”
众人立刻戒备。白山打了个手势,大家迅速依托岩石和树木隐蔽。
迷雾之中,传来细微的、仿佛翅膀高速震颤的“嗡嗡”声,越来越近。紧接着,几只奇异的生物从雾中翩跹飞出——
它们形似蜜蜂,但体型有麻雀大小,通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彩虹般的色泽,在阳光下折射出迷离的光晕。尾部没有尖刺,却拖着一缕缕闪着微光的絮状物。它们盘旋在那片奇花异草上方,似乎在采集什么,动作轻盈曼妙。
“这是……‘钦原’?其状如蜂,尾如流苏,有异光……”张海望瞪大眼睛,低声惊呼。
还没等众人回过神,旁边一丛灌木剧烈摇晃,钻出一个……“球”。那东西圆滚滚,毛茸茸,像个巨大的长满青苔的蒲公英种子,大约有脸盆大小。它没有明显的五官四肢,只是凭借着无数细微的绒毛蠕动,“滚”到一株奇草下。接着,从它圆滚滚的身体下方伸出几根柔软的、藤蔓般的触须,轻轻缠绕住草茎,身体随即发出舒适的、咕噜咕噜的声音。
“这又是什么?”高平山下巴都快掉了。
“《南次三经》有云,‘有兽焉,其状如彘,有毛,其音如榴榴,其名曰孟槐,可以御凶’……这个不像啊……”牛夫子也陷入了知识盲区,揪着自己所剩不多的头发。
“管它是什么,看起来没什么攻击性。”秦青青盯着仪器屏幕,“生命体征很平和,能量读数……很特别。”
那些“彩虹蜂”和“毛球”似乎对这群不速之客有所察觉,只是好奇地朝这边“看”了看,并未表现出敌意,继续自顾自地忙碌着。
就在这时,阿绛用脑袋蹭了蹭端木守安的手,然后轻盈地转身,朝山谷另一个方向、一条被藤蔓半遮掩的狭窄小径走去。走几步,又回头看看他,眼神似有催促。
端木守安看向姐姐。端木瑞雪与白山交换了一个眼神。白山点点头:“保持距离,注意安全。瑞雪,你陪守安去看看。其他人继续原地观察记录,不要惊扰这些‘原住民’。”
端木瑞雪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两人跟着阿绛,小心翼翼地穿过那条小径。小径曲折向上,藤萝密布,越走,周围的空气越发清新湿润,甚至隐隐有暖意传来。
拨开最后一丛开着淡紫色小花的藤蔓,眼前豁然开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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