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一处隐藏在蚕山腹地的小小谷中谷，面积不大，但景色如诗如画。脚下是柔软如毯的嫩绿草甸，间或点缀着繁星般的各色野花。一道清澈的溪流潺潺流过，水声叮咚，在阳光下闪着碎金般的光泽。溪边有几株姿态优美的树，树叶呈现出梦幻的渐变色，从鹅黄到嫩绿再到浅碧。空气温暖湿润，弥漫着沁人心脾的花香与青草气息，全然不似外界地震后的混乱与沉闷。
阿绛走到溪流边一块光滑的青石旁，用爪子扒拉了几下石头下的细沙和鹅卵石。然后，它低下头，小心翼翼地，从沙石中衔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玉佩。约莫婴儿手掌大小，质地温润，呈现出一种雨过天青般的淡雅色泽，边缘有天然的水纹状脉络。样式古朴，似乎经历了漫长岁月，但光华内蕴，触手生温。
阿绛将玉佩轻轻放在端木守安面前的草地上，然后退后两步，蹲坐下来，蓝黄异瞳静静地望着他，眼神温柔而期待。
端木守安心头狂跳。他蹲下身，捡起那块玉佩。玉佩入手微沉，一股温和的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奇异地抚平了他连日来的焦虑和目睹奇景的不安。他翻转玉佩，看到背面刻着两行纤细却清晰、充满古意的字：
云溪一饮天涯客，
梦约春山续旧盟。
字迹旁，还有一个简约的狐狸侧影纹饰，尾巴尖处，特意用一点朱砂般的沁色点缀。
“云溪……梦约……续旧盟……”端木守安低声念出。
就在这时，一股极其细微的、仿佛直接涌进心里的“感觉”忽然出现了。不是声音，不是语言，更像是某种柔软的、带着温度的意念，像一根羽毛轻轻拂过心尖——
“嘤……（乖孩子，你终于来了。等了好久好久呢……）”
端木守安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阿绛。白狐正歪着头望着他，那双蓝黄异瞳里盛满了温柔的笑意，像个看着自家小孩终于学会走路的长辈。
“阿绛……是你在‘说话’？”
“嘤……（嗯，是我呀。你手里的那块玉，叫做‘聆心’。它能让你听到所有生灵心里的声音——包括我的。很神奇对不对？不要怕，慢慢来……）”
那意念柔和而清晰，带着一种哄小孩的耐心，仿佛在教一个刚学步的孩子怎么站稳。
端木守安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信息，更多的、嘈杂的、充满生命气息的“心声”开始涌入他的意识——
“嗡……（甜！这朵花的蜜好甜好甜好甜！——哎呀那朵更甜！）”——来自一只正在花间忙碌的彩虹蜂。
“咕……（阳光……暖和……不想动……继续睡觉……）”——来自溪边石头下蜷着的一只毛绒球。
“啾……（虫子！肥美的虫子！在左边第三片叶子下面！——不对，它跑了！气死我了！）”——来自枝头一只扑棱着翅膀的小鸟。
“沙沙……（水……好喝……根部还要更多……舒服……）”——来自溪边那棵渐变色的树。
端木守安彻底呆住了。这些“声音”不是耳朵听到的，而是直接在心里响起的——就像那些小生灵把自己的念头毫无保留地摊开在他面前。他下意识地握紧了玉佩，温润的暖意顺着掌心蔓延到手臂，又涌上心头。
“姐……”他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这块玉……我好像……能‘听’到它们心里在想什么……”他指向那只正在枝头骂骂咧咧的小鸟，“那只鸟在生气，因为一条虫子跑了……”
端木瑞雪瞳孔骤缩。她看着弟弟脸上震惊又茫然的表情，又看看那块在阳光下流转着淡淡光华的玉佩，最后目光落在似乎了然一切、姿态优雅的白狐阿绛——不，应该叫“云梦”——身上。
“你能听到？”她压低声音，“具体听到什么？”
端木守安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把刚才感知到的几段心声简单复述了一遍。说到那只小鸟因为虫子跑了而生气时，他自己都觉得荒谬，但瑞雪的表情告诉他——她没有在当玩笑听。
“还有云梦……”端木守安看向白狐，“它说这块玉叫‘聆心’，能听到所有生灵心里的声音。它的语气……像个大人在哄小孩。”
“嘤……（本来就是嘛。你小时候可没少让我操心。七岁那年掉进潭里，是谁把你推上来的？你以为是龙王呀？）”
云梦的意念里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像个长辈在翻旧账。
端木守安愣住了。七岁那年溺水，那股把他推上岸的、柔和又强大的力量……是云梦？
“姐，”他深吸一口气，“云梦说，七岁那年从潭里救我的……是它。”
端木瑞雪沉默了。她想起母亲提过的那件事——弟弟落水后莫名其妙被推上岸，大人都说是龙王不收。现在想来，那只一直徘徊在村子周围的白狐，或许早就认识守安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地质学家追求实证的世界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但眼前发生的一切，却又如此真实，不容置疑。
“回去再说。”她低声道，“这件事，暂时不要告诉其他人，包括大哥和队员们。”她目光扫过这处世外桃源般的山谷，“这里，还有这玉的事，可能比我们看到的那些奇异植物……牵扯更深。”
端木守安紧紧握住玉佩，那温润的暖意似乎给了他一些力量。他点了点头，看向云梦。白狐轻盈地站起身，尾巴尖那抹朱红在春光般的暖意中愈发鲜艳，它用脑袋蹭了蹭端木守安的手心，意念温柔地传来：
“嘤……（走吧，孩子。外面那些人还在等着呢。以后的路还长，我会慢慢告诉你的——不着急，咱们有的是时间。）”
那股哄小孩的语气让端木守安哭笑不得，但心里却莫名地安定下来。
两人一狐离开那片如春的谷地，重新回到外面那个生长着奇花异草、游弋着奇异生物的山谷边缘。勘探队的同伴们还在谨慎而兴奋地记录、测量、低声讨论着。
“回来了？”张海生抬头，“你们发现什么没有？我们这边可热闹了——那个毛球刚才滚到高哥脚边，高哥吓得差点把仪器扔了。”
“我那是怕踩到它！这是爱护野生动物！”高平山脸一红，辩解道。
“得了吧，你明明叫得最大声。”
“放屁！”
端木瑞雪和端木守安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端木守安将玉佩悄悄收进口袋，那温润的触感隔着衣料依然清晰。他耳边，云梦的意念还在轻轻回荡：
“嘤……（那个大个子嗓门好大呀，不过心肠不坏。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心思太细，容易累。还有那个小老头——他知道的东西比你们想象的要多得多呢……）”
端木守安忍不住看了牛夫子一眼。小老头正蹲在地上，拿着放大镜仔细端详一株奇草，嘴里念念有词，完全没注意到他的目光。
“嘤……（不过呀，我最喜欢的还是你。毕竟——等了你这么久呢。）”
云梦的尾巴轻轻扫过他的小腿，那双蓝黄异瞳里映着山谷的光影，温柔而满足。
端木守安望着那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奇异植物，望着那些忙碌而自在的“山海经”生物，望着身边这群虽被震撼却依然敬业记录的勘探队员，心中波澜起伏。旧盟已现，前路何方？这块能聆听万物心声的玉佩，又会将他，将端木家，将整个石窝子村，引向怎样未知的境遇？
他不知道。
但至少，此刻，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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