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盯着镜中那个微笑的自己。
他没有动。镜中的他也停止了笑，恢复到面无表情的状态，像是刚才那一瞬间只是光线的错觉。
但不是错觉。
“都看到了？”星辰问。
没人回答。苏念松开了他的袖子，退了半步。壮汉的喉结动了一下。棒球帽把视线移开，假装在看天花板。
他们都看到了。
“有意思。”陆沉说。
他走到镜子正前方，抬手敲了敲镜面。镜面传出的声音不像玻璃，倒像是敲在冰面上，闷且深。
镜面底部又浮现出新的文字。
“四楼试炼：镜中审判。”
“规则：镜中的你会替你说出你最不想说的真话。”
“每个人必须走到镜前，接受审判。”
“拒绝者，扣一条命。”
壮汉第一个说出来：“凭什么——”
他的镜中倒影张开了嘴。
壮汉本人没有说话，但镜中的壮汉开口了，声音从镜面里传出来，跟壮汉的嗓音一模一样。
“我进来之前杀过人。工地上，一个跟我抢活的河南人，我把他从脚手架上推下去的。”
声音回荡在空旷的房间里。
壮汉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干净。他猛地冲向镜子，一拳砸上去。镜面纹丝不动，他的拳头却裂了，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镜子砸不碎。”陆沉说，“别浪费力气。”
壮汉退回来，胸口剧烈起伏，不再看任何人的眼睛。
没人评判他。在这个地方，每个人都在悬崖边上，没人有资格往别人身上丢石头。
但信任这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棒球帽走到镜前。他的镜中倒影说：“我欠了一百七十万网贷，我妈的养老钱被我全偷了。”
棒球帽蹲在地上，抱着头，不出声。
第三组那个沉默的女人走上前，镜中的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我女儿不是病死的，是我没钱治。我选了放弃。”
女人没有哭，但她的手一直在抖。
苏念不肯上前。星辰看了她一眼：“早晚的事。”
苏念咬着嘴唇走到镜前。
镜中的苏念张嘴：“我不是睡着了才来的。我是自己选的。因为我不想参加三天后的高考。我宁愿死在这里。”
苏念闭上眼睛，眼泪砸在地板上。
中年男人走到镜前时，所有人都看着。他的镜中倒影开口：“我口袋里还有一把钥匙。银色的。二楼拿的那把。之前交出去的是迷宫里捡的假钥匙——我调换过了。”
安静。
极致的安静。
壮汉转过头，眼睛充血。
中年男人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手伸进内侧口袋，摸出一把银色钥匙。这一次是真的银色，和其他人的完全一样。
他把钥匙扔在地上。
“我认栽。”
星辰弯腰捡起来。之前他在迷宫出口检查过那把中年男人交出的“银色钥匙”，当时没看出问题。这人在表面做了处理，把假钥匙上的锈色刮掉了，又把银色钥匙做旧。
够聪明。但在这面镜子前，聪明不值钱。
“你。”陆沉看向星辰，“该你了。”
星辰走到镜前。
镜中的他站在原地，表情平静。
然后镜中的星辰开口了。
声音跟他一模一样，但语气完全不同。镜中的星辰说话的方式不像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更像是一个活了很久很久的人，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倦意。
“我不知道我是谁。”
顿了一下。
“但我知道这个游戏不是为了杀人。它是一把锁。而我——”
镜中星辰抬起手，食指在镜面内侧画了一个符号。
那个符号。
“归”。
“——我是钥匙。”
房间里所有人都看着星辰。
星辰面色不变。他的心跳在加速，但脸上什么都没露。他学得很快——在这个地方，情绪外露等于递刀子给别人。
他没有后退，反而往前走了一步，几乎贴上镜面。
“既然你什么都说，那替我问一个人。”
镜中的星辰歪了一下头。
星辰转身，看向陆沉。
“陆沉，站过来。”
陆沉没动。
“你说过这面镜子的规则——镜中人说真话。那你应该不介意让你的镜中人也说两句。”星辰的语速不快，“还是说，你打算拒绝？拒绝可是要扣命的。你只剩一条。”
陆沉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微笑，更接近于一种被将了一军之后的无奈。
他走到镜前。
镜中的陆沉推了推眼镜，开口。
“我不是被打回来的。我是自己选择重新进入第一轮的。因为我在找一个人。三次了，每一次第一轮的参与者里都没有他。直到这一次。”
陆沉的表情终于变了。
不大，但足够所有人看清——他的下颌线绷紧了，喉结上下滚了一次。
镜中的陆沉继续说：“他身上有神域的印记。我要确认他是不是那个人。如果是——”
“够了。”陆沉抬手挡住镜面。
但镜中的声音还是把最后半句话挤了出来。
“——我要带他回去。”
星辰和陆沉对视。
陆沉的镜片反着光，看不清他的眼神。
“你找的人，”星辰说，“是我？”
陆沉没有回答，把手从镜面上拿开，转身走向五楼入口。
“审判结束了。走。”
镜面从中间裂开一条缝，裂缝扩散，镜子无声地碎成齑粉，露出五楼的入口。
众人默默跟上。
刚才太多真话被扯出来，空气里残存着一种类似于集体伤露后的尴尬与敌意。没人说话。壮汉不看中年男人，中年男人不看任何人，苏念走在星辰身侧，但隔了半臂的距离。
星辰走在最后。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手手背。
倒计时还在跳动，精确到秒。
但倒计时的旁边——
多了一行字。
不是数字。
是一个名字。
金色的，与倒计时相同的字体，但更小，像是被谁用针尖刻上去的。
两个字。
“陆沉。”
星辰攥紧了拳头。
他不知道这个名字出现在他手背上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
从他进入这个游戏开始，所有的偶然都不是偶然。
那个在他手背上刻下名字的东西，二十四小时前也在他耳边笑过。
苍老的，低沉的笑声。
五楼入口的石壁上刻着新的文字，所有人都停下来看。
星辰抬头。
文字只有一行：
“第五层试炼——请选择一个同伴，用他的命，换你们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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