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里的星辰在笑。
而他自己没有。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刺扎进后脑，星辰下意识后退一步，镜中的自己却没有同步后退，依然站在原地，嘴角弧度不变，眼神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审视。
“星辰！”苏念拉他的手臂，“你的倒影——”
“我看到了。”
其他人也注意到了异常。壮汉最先反应过来，指着镜子骂了一句脏话，因为他镜中的倒影也开始出现了独立动作——镜中的壮汉正在活动手腕，慢慢转头扫视周围。
所有人的倒影都在动。
镜面底部浮现新的文字，覆盖掉了之前那句关于第十一人的话：
“第四层试炼：面对自己。”
“镜中人知道你所有的秘密。他们会走出来。”
“杀死你的镜像，获得钥匙。被镜像杀死，扣除一次生命。”
“你们有十五分钟。”
文字消失的瞬间，镜面像水面一样荡开涟漪。
第一个走出来的是壮汉的镜像。和本体一模一样的花臂、光头、横肉。镜像壮汉落地后活动了两下脖子，咧嘴笑了。
“知道老婆为什么跟人跑了吗？”镜像开口，声音和本体一样粗，但语调不同，带着一股阴恻恻的愉悦，“因为你喝了酒就打她，打了三年，她流过两次产。你跟兄弟们说她不检点，其实你自己心里清楚——”
壮汉红了眼，一拳砸过去。
镜像侧身躲开，身手和本体完全对等。
两个壮汉在房间一角打成一团，拳拳到肉，血花飞溅。
紧接着，所有人的镜像依次走出。
中年男人的镜像出来时西装笔挺，皮鞋锃亮，开口第一句话就是：“你挪了公司四百万，对吧？你女儿的手术费只花了六十万，剩下的你全投了期货，亏光了。你老婆到死都以为钱是医院收的。”
中年男人脸色煞白，退了两步撞在墙上。
苏念的镜像走出来，扎着一样的马尾，穿着一样的校服，但表情冷漠得多。镜像苏念歪头看着本体，说了一句话：“你不是睡着进来的。你是自己吞了四十片安眠药。”
苏念浑身一震，捂住耳朵蹲了下去。
混乱中，星辰盯着镜面。
他的镜像还没有出来。
所有人的镜像都走出了镜子，唯独他的还站在镜面那一侧，保持着微笑的姿态，一动不动。
陆沉的镜像也出来了，和本体一样瘦，一样的黑框眼镜。镜像陆沉推了推眼镜，什么都没说，直接出手。两个陆沉交手的速度极快，擒拿和反擒拿在几秒内完成了三个回合，像两台机器在互相测试性能。
星辰走向镜子。
“你不出来？”
镜中的星辰歪了一下头。
然后他动了。
但不是走出镜面。
他单膝跪了下去。
镜中的星辰低下头，右拳抵住左胸，做出了一个星辰从未见过、但又莫名觉得应该如此的礼节。
他开口了。镜面传出来的声音很轻，带着回音，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恕属下不敢对主人出手。”
星辰僵在原地。
整个四楼乱成一锅粥，到处都是打斗声和镜像揭露秘密的声音，但星辰周围似乎形成了一个真空。
“你在说什么？”
镜中的星辰抬起头，微笑依旧：“您不记得了。没关系。您每次都不记得。”
“每次？”
“这不是您第一次进来。也不是第二次、第三次。”镜中人顿了顿，“您来过四十七次了，主人。”
星辰的大脑嗡的一声。
四十七次。
陆沉说自己经历了三次第一轮试炼就已经是老玩家了。四十七次是什么概念？
“你在骗我。”
“镜像不会说谎。”镜中人站起来，“这是规则。镜像只能说真话——所以我无法攻击您，因为我的全部记忆都告诉我，您是归主。”
那个字又出现了。
归。
陆沉说过的那个古文字。
镜中人的胸口位置浮现出一个淡金色符号，和迷宫墙壁上的、废墟石碑上的一模一样。
“钥匙我给您留在这里。”镜中人后退一步，身后出现一把钥匙悬浮在镜面深处，“但我无法告诉您更多。四楼的权限只允许我说到这里。”
“什么权限？谁设的？”
镜中人最后看了他一眼，嘴唇翕动。
没有声音传出来。
但星辰读懂了口型——
“是你自己。”
镜面恢复平静。镜中人消失。那把钥匙穿过镜面，落在星辰脚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弯腰捡起钥匙。
五秒后他意识到周围安静了。
转头。
陆沉站在三步之外，眼镜碎了一边，嘴角有血。他的镜像已经碎裂在地上化为光点消散。
但他没有看自己的战果。
他盯着星辰。
星辰从未见过陆沉这样的眼神。之前无论发生什么，这个人的表情都像一潭死水。但现在，那潭水底下有什么东西翻涌上来了。
“你的镜像……向你跪了。”陆沉说。
不是疑问句。
“我看到了。”星辰把钥匙收好，“你听到它说了什么？”
“听到了。四十七次。归主。”陆沉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我经历了三次就已经接近崩溃，四十七次——你的身体、你的记忆、你的意识，怎么可能承受得住？除非……”
他没有说完。
“除非什么？”
陆沉抿了一下嘴，似乎在做某种判断。
远处传来一声惨叫——中年男人的方向。星辰扭头看去，中年男人倒在地上，他的镜像正缓缓化为光点消散。中年男人赢了，但他左手手背上的数字从2变成了1。
镜像在消散前说了最后一句话，所有人都听到了：“你杀了我也没用，假钥匙背后的符号你看到了吗？那是审判纹。第七层会用到它。你把它扔了，等于扔了自己最后的活路。”
中年男人愣在原地。
他之前把假钥匙丢给了陆沉。
他猛地转头看向陆沉。
陆沉面无表情地把那枚暗红色假钥匙在指间转了一圈，收进口袋。
“还你？”陆沉偏头看他，“你觉得呢？”
中年男人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知道自己没有任何谈判的筹码了。
壮汉打赢了自己的镜像，鼻青脸肿地坐在墙角喘气。苏念的镜像也消失了，但苏念蹲在角落没有动，脸埋在膝盖里。
星辰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
“不管你怎么进来的，你现在还活着。”他说，“够了。”
苏念没有抬头，但肩膀不再抖了。
四楼试炼结束。
通往五楼的楼梯口打开，所有人拖着各自的伤开始移动。
星辰走在队伍中间，清点钥匙：目前手中确认的真钥匙共五把。还差两把。还有三层。
陆沉从后面跟上来，和他并肩。
沉默走了十几步后，陆沉开口了，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归主不是一个称呼。在神域的古文献里，那是一个职位。”
“什么职位？”
“死亡游戏的设计者。”
星辰脚步没停，但瞳孔缩了一瞬。
陆沉继续说：“所有规则、所有试炼、所有层数——全部出自归主之手。而每一个参与者进入游戏时听到的那个苍老的声音——”
他停顿了一下。
“——你不觉得那个声音，和你自己的很像吗？”
五楼入口的大门在前方缓缓开启，门框上刻着一行新的文字，笔迹与之前所有的规则文字都不同。
更旧。更潦草。像是很久很久以前被人匆忙刻上去的。
“第四十八次了。这次你能走到第七层吗？”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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