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锋一瘸一拐地走在空荡荡的公路上。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深秋的寒意,路边的枯草被风刮得沙沙作响。
他走了大约两百米,确定身后没有车跟上来,才放慢脚步,靠在路边的护栏上。
护栏是冰凉渗骨,上面有锈迹。
胸口那股郁结之气还没有散去。
不是他自己的情绪。
是原主的!
那个被货车撞飞、死不瞑目的年轻人。
陈锋闭上眼睛,原主的记忆疯狂地涌进来。
像打开了一道闸门,洪水一样的画面冲进脑海——
父亲陈卫国,穿着一身旧军装,在院子里把他举过头顶。
那是原主五岁的夏天,阳光很烈,父亲的笑声很爽朗,院子里的枣树结满了青色的果子。
然后画面一转。
灵堂。
黑白照片。
母亲赵敏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头发散乱,眼睛肿得像桃子。
大舅妈在旁边嘀咕:“当兵的能有什么出息?死了连个烈士都不是。”
那年原主才七岁,不懂什么叫“不是烈士”。
但他记得母亲的手。
那双粗糙的、布满裂口的手,紧紧攥着他的小手。
疼,但他没拒绝。
再后来,画面变得灰暗。
小学。
同学笑他没有爸爸,他哭着跑回家,母亲在灶台前抹眼泪,灶台上的锅里煮着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白粥。
初中。
大舅妈来家里借钱,母亲说拿不出,大舅妈甩脸子:“你们孤儿寡母的,死了也没人知道!”
母亲没吭声,低着头继续纳鞋底。
高中本本分分学习,原主考上了江华大学,是整个村子唯一的大学生。
大舅妈当着全村人的面说:“考上有什么用?没钱交学费,还不是要去打工。”
母亲那天晚上没睡,坐在院子里纳鞋底,纳到天亮,手指被针扎破了无数次,血迹沾在鞋底上。
第二天,母亲把一沓皱巴巴的钞票塞进他手里。
“锋儿,妈有钱,你去读书。”
原主后来才知道,那沓钱是母亲卖了两亩地、又找三个亲戚借了一圈才凑够的。
大学四年,是原主最黑暗的日子。
黄凯是宿舍里最有钱的,床铺最大,东西最多,电脑是最新款的,手机换了一部又一部。
开学第一天,黄凯就指着原主的旧行李箱笑:“这什么破烂?从垃圾堆捡的?”
原主低着头没说话,手指攥着行李箱的把手,指节发白。
黄凯觉得好欺负,从此盯上了他。
让他帮忙打饭、洗衣服、写作业,稍有不满意就是一巴掌。
当着全班的面,把一盆冷水泼在他头上,水顺着头发往下淌,衣服全湿了。
逼他跪下叫“爷”,不叫就踹他肚子,皮鞋尖踢在肋骨上,疼得他蜷在地上。
原主忍了三年。
不是没骨气,是不敢还手。
黄凯的父亲是江华市商会副会长,有钱有势,一个电话就能让原主退学。
自己被欺负就好了,别连累母亲。
他只能咬着嘴唇忍着,指甲掐进掌心里,回到宿舍,躺着的枕头湿了一片又一片。
室友们都知道,但没有一个人帮他。
不是不想,是不敢得罪黄凯。
毕业典礼那天,黄凯故意搂着一个女生从他面前走过,故意撞了他一下。
“废物,毕业了就滚出江华,别让我再看见你。”
原主攥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没吭声。
他以为毕业就能逃掉。
没想到,黄凯根本没打算让他活着离开。
货车、杀手、补刀——这是一场有计划的谋杀。
好狠呐!
陈锋睁开眼睛,眼眶泛红。
不是他要哭,是原主残留的执念在作祟。
他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里,把那股酸涩压了下去。
“行,我知道了。”
对着空气,
他低声说,声音在空旷的公路上一散而空。
“你的仇,我来报!”
“你的母亲,不,我们的母亲,我一定会照顾好。”
“你放心吧。”
胸口那股郁结之气,慢慢散开了一些。
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抽走了,呼吸变得顺畅了。
陈锋站直身体,活动了一下肩膀。
骨头还有点酸胀,但已经不影响走路了。
他看了看方向,朝学校宿舍走去。
行李还在宿舍里。
陈锋走了大约四十分钟。
穿过两条巷子,拐进学校后门的小路,路边的烧烤摊还在营业,烟熏火燎的味道飘过来。
宿舍楼是老式的六层建筑,外墙刷着白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灰色水泥。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半,忽明忽暗,墙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
陈锋上了三楼。
走廊尽头,305宿舍。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嘈杂的笑声、啤酒瓶碰撞的声音。
“哥几个,今天我生日,我请客,大家一起去酒店嗨一下!”
那个声音,陈锋在记忆里听过无数次。
黄凯!
他站在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
宿舍里有七八个人,黄凯站在中间,穿着一件黑色夹克,手腕上戴着金表,头发打了发胶,梳得油光锃亮。
他搂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生,笑得很大声,露出几颗金灿灿的牙齿。
旁边的跟班们起哄:“黄少大气!”
“黄少生日快乐!”
茶几上摆着几瓶啤酒和一堆零食,花生壳扔了一地。
黄凯拿起一瓶啤酒,仰头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打了个嗝。
“今天我高兴。”
“那个碍眼的废物,终于从江华消失了。”
跟班们心领神会地笑。
“黄少说的是陈锋吧?那废物早该滚了。”
“就是,一个穷山沟出来的,也配跟黄少抢女人?”
“听说他被货车撞了?活该!”
陈锋站在门外,听着这些话,眼中寒光越来越冷。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抬脚。
一脚踹在门上。
“砰——”
金属门框发出巨响,整个门板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发出“嗡嗡”的回声。
所有人转头。
笑声戛然而止。
黄凯手里的啤酒瓶停在半空中,酒液洒出来,滴在他的手上。
他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浑身血迹,脸上还有干涸的血痕,眼神像要吃人。
陈锋。
黄凯脸色瞬间煞白,手里的啤酒瓶滑落,“啪”地摔碎在地上,玻璃碴子溅了一地。
他后退一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椅子倒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声音发抖:“你……你是人是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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