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零七分，殡仪馆的灯光白得刺眼。
林墨站在告别厅中央，橡胶手套里全是汗。空气浑浊——消毒水、香烛，还有某种甜腻的腐味混在一起。后来他才知道，那是泡烂的百合。
化妆台上躺着一个女孩。
雾霾蓝的长发散在白色垫单上，发梢还卷着。可脸——
林墨胃里一紧。
那不能算脸了。像摔碎的瓷娃娃胡乱粘起来。左颅塌陷，裂纹放射状散开。鼻梁没了，剩个血糊的凹坑。嘴唇从嘴角撕裂到耳根，露着牙和牙床。但左半张脸却完好——皮肤白，睫毛长，眼线清晰。
一半完好，一半破碎。
“苏小小，二十三岁，网红。”
声音沙哑，像砂纸磨铁。
老周斜倚门框，藏蓝工装洗得发白，袖口磨毛了。他瘦，颧骨凸出。眼皮耷拉着，像没睡醒。但林墨注意到，他看自己的时间比下午面试多了三秒。
“昨晚十一点二十，滨海高速十七公里处。”老周深吸一口烟，火星在昏暗里亮了一下，“追尾货车。气囊没弹。脸撞方向盘上了。”
他顿了顿，吐烟。烟雾在冷光里盘旋。
“法医说当场死亡。家属要求——恢复原貌，至少能开追悼会。”
林墨没动。
三小时前，他还在星辰科技十六楼改PPT。空调太冷，咖啡机嗡嗡响，隔壁女生在补妆。总监在群里@所有人：“十点前我要新版数据模型。”
现在，他在这里。
面对一具破碎的尸体。
手机在裤兜里震，一下，两下，三下——固执得像索命。
他知道是谁。从抱着纸箱出大楼开始，电话就没停过。前上司张总，人事李经理，那些喊“墨哥”的兄弟——全是未接来电，和微信里越来越冷的话。
最新那条，二十二分钟前：
“林墨，离职证明和竞业协议已寄出。提醒：协议期内若有违反，公司将追诉到底。好自为之。”
好自为之。
林墨盯着虚空，突然想笑。他在星辰科技干了四年，996是福报，007是常态，换来三十五岁生日被“优化”。理由是团队调整，实际是他上周在会上说，张总侄子的项目数据有问题。
“小林子。”
老周的声音把他拽回来，像冰冷的钩子。
林墨抬头。化妆镜旧了，水银剥落，映出两张扭曲的脸：一张年轻却死气沉沉，一张苍老却有种怪异的鲜活。
“干这行，第一条规矩——”老周慢悠悠走进来，胶鞋踩在水磨石上，发出黏腻的摩擦声，“别把活人的糟心事，带到死人面前。”
他站到林墨身边，很近，近到林墨能闻到他身上混着烟味的、另一种深沉的味——后来才知道，那是长期泡福尔马林的人特有的体味。
“死人不在乎你被开了，不在乎你欠多少房贷，不在乎你女朋友跟谁跑了。”老周弹了弹烟灰，灰屑飘落白瓷台面，刺眼，“死人只在乎一件事——”
他顿了顿，浊眼盯着镜子里林墨的脸。
“体面。”
林墨深吸气。消毒水冲进鼻腔，他忍住了咳，喉结滚了滚。
“我……没干过这个。”声音发干，“我学计算机的，写代码，写PPT。我连葬礼都没参加过几回。”
“今天开始就有了。”老周拍他肩，力道不小，拍得林墨脊椎一颤，“放心，死人不咬人。工具材料都在这儿，按我下午教的来。清洁，消毒，填充，塑形，上妆——”
他朝墙边努嘴。
金属推车是老物件，漆皮剥落，露着暗红锈迹。上面摆得齐整：棕瓶福尔马林、酒精、肉色蜡块、缝合线、各号针管。还有一套化妆刷，毛软，在冷光下泛着动物毛的微光。
“跟捏泥人差不多。”老周补了句，平淡得像说天气，“就是材料不一样。”
“两小时，够不够？”
林墨想说不够。想说这不可能。想说让我走吧这钱我不赚了——
但银行卡余额、下月一万二的房贷、父母的药费单、房东“房租涨15%”的通知，在脑子里转。转得他头晕，想吐。
“我试试。”他说。
“不是试试。”老周把烟头扔地上，胶鞋底碾上去，狠狠拧了半圈，发出牙酸的摩擦声，“是必须成。外面家属等着，明早追悼会。搞砸了——”
他抬头，看林墨。耷拉的眼皮抬起来一点，露出底下浑浊却锐利的瞳孔。
“你这辈子第一单，也是最后一单。”
说完转身往门口走。到门边，停住，手搭门把上，没回头。
“对了，第二条规矩。”老周摸出烟盒，又叼上一根，没点，“别问死人怎么死的，除非……”
“除非什么？”
老周咧咧嘴，黄牙在昏暗中一闪。
“除非他们自己告诉你。”
门轻轻合上。
咔哒。
寂静压下来。
不是普通的静，是殡仪馆深处特有的、沉甸甸的静。林墨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吸，呼，吸，呼，快得不对。能听见LED灯管的电流嗡鸣，高频，尖锐，像虫鸣。能听见远处冰柜压缩机启动的低沉震动——嗡……嗡……嗡，间隔一致，像什么巨大生物的心跳。
他站着，看着台上的苏小小。
二十三岁。比自己小一轮。生前应该很漂亮吧。
他慢慢伸手。
橡胶手套碰触脸颊的瞬间，那股冰凉让他浑身一颤。不是冰箱里冷冻肉的凉，是更深层的、从里到外透出来的、属于“不再有生命”的凉。他缩了缩手指，又伸出去。
清洁。第一步是清洁。
他拿起棉球，蘸消毒液，开始擦伤口周围的血污。动作很轻，很慢，像碰易碎品。棉球染成暗红，一块，又一块。他看见皮下的肌肉组织，断裂的骨茬，那些曾经构成一张脸的线条，全乱了。
还有点不对。
林墨停手，凑近。
左脸颊完好的皮肤上，近耳根处，有一小片……蓝色的痕迹。不是瘀血的青紫，是更艳的蓝，像钢笔墨水，但已渗进皮肤深层。形状不规则，边模糊。
他皱眉，用棉球擦了擦。
擦不掉。
“痛……”
林墨手一抖，棉球掉在台面，滚了几圈，停边沿。
他猛抬头。厅里只他一人，门关着，老周在外。那声音——
不，不是声音。
是直接钻进脑子里的东西。很轻，很模糊，带颤，像隔着厚水。
“好痛……脸……我的脸……”
林墨后退半步，后背撞墙。冰冷透过夹克渗进。他死盯着台上的遗体。苏小小的脸还是那样，一半完好一半破碎，静止的。但刚才那瞬间，他分明“听”见了。
幻听。压力太大。一定是。
他深呼吸，三次，强迫自己冷静。捡起棉球，继续。这次他放慢动作，强迫自己专注，用镊子夹伤口里的玻璃渣——一片，两片，三片，在金属盘里轻响。用针管抽生理盐水冲洗，淡红液体顺台面凹槽流下。用棉签蘸干……
“要……漂亮……”
又来了。
这次清晰了点。年轻女孩的声音，带哭腔，带哀求，还带某种……急切。
“明天……拍照……要漂亮……必须漂亮……”
林墨的手停在半空。他低头，看手套上沾着的血和消毒液的混合物，然后缓缓抬头。
镜子里，他的脸苍白如纸，额角有细密汗珠。
而化妆台上，苏小小那张破碎的脸，在惨白灯光下，完好的左半张脸，嘴角似乎……动了一下。极轻微，几乎看不见，向上扯了扯。
睫毛也颤了颤。
像个未成形的笑。
“检测到强烈执念。”
冰冷的电子合成音，直接在耳蜗深处响起，毫无预兆。
林墨浑身僵住，血像瞬间冻了。
眼前浮出半透明的蓝界面，简陋得像二十年前的DOS系统。左上角一行字：“实习入殓师：林墨”。中间是任务描述：“恢复苏小小的容貌”。右下角有个灰图标。最下面是倒计时：01:58:33。
但吸他注意的是界面顶部，一行不断闪的小字：
“警告：当前任务目标存在异常特征。建议谨慎处理。”
异常特征。蓝色印记。
林墨猛地看向苏小小的左脸。那块蓝，在冷光下，似乎……比刚才更艳了点。
“我操。”他吐出两字，声干涩。
门开了。
老周探进半个身子，手里的烟快烧到滤嘴了，长烟灰要掉不掉：“自言自语什么？”
“老周，”林墨转身，手指化妆台，指尖还在抖，“你……你看见她脸上那个蓝的——你听见什么了吗？刚才？”
老周眯起眼，深看了他两秒，目光扫过他脸，又扫向台上的遗体，最后落在那块蓝印记上。
然后他慢慢吐出一口烟。
烟圈在空气里缓缓散开，扭曲，变形。
“听见了。”他说。
林墨的心跳漏了一拍，接着疯狂加速。
“死人说话。”老周走进来，烟头扔地上，胶鞋底碾灭，碾得很用力，“不奇怪。刚死的，执念强的，有时候能留点动静。你听见什么了？”
“她说……痛，脸，要漂亮……”林墨语无伦次，又指苏小小的脸，“还有那个蓝——”
“哦。”老周点头，走到台子边，低头看苏小小，看了很久，久到林墨以为他不会再说话。
然后他伸手，用戴手套的食指，轻碰了碰那块蓝印记。
“这是什么？”林墨问。
“不知道。”老周收手，看指尖——手套上什么也没沾上，“没见过。法医报告里没提。”
他抬头看林墨，眼皮还耷拉着，但眼神不一样了，有种林墨看不懂的东西。
“然后呢？除了说话，还有什么？”
“然后……有个东西，在我脑子里，说什么系统，什么任务——”林墨越说声越小，因为他看见老周的表情。
那不是惊讶，不是怀疑，是……了然。
是“果然如此”的那种了然，还杂着一丝林墨读不懂的情绪。
老周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林墨以为他不会回答。
“听见了。”最后老周说，语气平淡得像说今天下雨，“那不算幻听。咱们这行，管这叫‘通感’。”
“通感？”
“就是能感觉到……一些东西。”老周含糊带过，显然不想多说，“不奇怪。干这行久了，什么人都有。能听见的，能看见的，能闻见的……你这样的，我见过三个。”
“那系统——”
“先干活。”老周打断，指虚空——他看不见界面，但知道林墨在看什么，“活干完了，我再告诉你那是什么。现在，专心。”
他顿了顿，补了句：“至于那个蓝——别碰。就当没看见。”
“可是系统警告——”
“警告多了去了。”老周弹了弹烟灰，这是他说话前的习惯动作，“这行干久了你就知道，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尤其是你现在。”
林墨还想问，但老周已转身往门口走。
“两小时。倒计时结束前，我要看到一张能开追悼会的脸。”
门再次关上。
林墨站着，看界面上的倒计时，又看苏小小脸上的蓝印记。
系统的小字还在闪：“建议谨慎处理”。
而老周说：“就当没看见”。
手机在台边震了一下。
林墨扭头看，屏幕亮着，一条新短信：
“林先生您好，这里是‘天使医疗美容’。看到您在官网的咨询，想约您来院面诊。我们最新推出的‘容颜永驻’项目很适合您，本周预约可享八折优惠。回复TD退订。”
垃圾广告。
但他这号才换一个月。知号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林墨皱眉，把手机扣过去，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他看界面，任务描述下面有个“领取新手辅助”的按钮。
默念。点击。
一股暖流突然涌入后脑。
不是比喻，是真暖流，从颈椎开始向上蔓，迅速扩散到整个头。无数画面、知识、手感、经验——怎么调色蜡，怎么用塑形刀雕鼻梁弧，怎么用高光阴影在平面上造立体感，怎么用最细的笔画睫毛的根根分明——海量的信息冲刷意识。
但在这海量信息中，还夹着些别的东西。
些……不属于“入殓化妆术”的东西。
比如：如何判断伤口是生前伤还是死后伤。如何从骨裂形态推撞击角度。如何识常见毒物在皮肤上留的痕。
还有一条，用加粗的红字，在意识深处反复闪：
“如发现遗体有异常色素沉积（特别是蓝、绿、紫），建议立即停止接触，并上报。”
暖流退去时，林墨再看苏小小的脸，感觉全变了。
不再是“一堆需修复的肉和骨”，而是“一个需完成的作品”。哪里该填，哪里该补，用什么料，步骤一二三——清清楚楚，仿佛他干这行已干了十年。
怪的是，当那些知识涌入脑，恐惧反而褪了。这感觉……有点像他人生中第一次成功写出能跑的代码。乱的世界突然有了规则，无序的问题突然有了解法。
专注。他需专注。
他伸手拿蜡块和塑形刀。手不抖了。
接下来一个多钟，他沉进一种奇异的状态。
先用特胶固定碎骨片，再用可塑蜡填缺失的软组织。蜡块在掌心温下软化，他手指翻飞，塑出鼻梁的挺秀、颧骨的弧、下颌的线。然后调色，三种不同深浅的蜡在调色板上混，搅，直到颜色和周遭完好的皮完全一致。
他的手指在蓝印记上方停顿。
那些涌入脑的警告还在回响：“建议立即停止接触，并上报。”
他抬头想开口。
老周靠墙边，不知何时又进来了，正看他，缓缓摇头。眼里还有一丝……无奈？
林墨咬牙，用最薄的蜡层盖上去。蜡是半透的，底下的蓝依然隐约可见，像皮下埋着一小片深海。
第一次，填右颧骨时，他瞥见那块蓝——淡蓝，安静。
第二次，塑鼻梁时，他又看一眼——颜色似乎深了点，错觉吗？
第三次，调脸颊肤色时，他确定不是错觉。那块蓝在变，从淡蓝缓缓过渡到靛蓝，又慢慢褪回淡蓝。像在呼吸。
细节最耗神。用细如发丝的针勾眉形，用特线缝撕裂的嘴角，针脚密到几乎看不见。最后是上妆，用最细的笔蘸仿真颜料，一点点画唇色、颊的红晕、眼睑下淡的血阴影。
他做得全神贯注，忘了被裁，忘了房贷，忘了一切。
但没忘那块蓝。
每次笔刷过那片区，他都觉得……它在看他。
不是比喻。是真感觉，像有什么东西，藏在那片蓝下，透过皮，在注视他。
直到最后一笔落下。
他后退两步，关掉刺眼的操作灯，只留一盏墙角小夜灯。昏黄的光下，苏小小的脸安宁如睡。
现在，那些恐怖的伤口、断裂、凹陷，全没了。那是一张完整的脸了。鹅蛋脸，细眉，鼻梁挺秀，唇是淡粉色，微合着。眼闭着，睫很长。颊上有自然的红晕，像是睡了。
只有左颊近耳根处，有一小块指甲盖大的、天蓝的“胎记”。
发还是雾霾蓝，但现在看起来，像某个有个性的女孩在午后小憩。
林墨长出口气，这才感到背的衬衫已湿透，贴皮肤上，冰凉。
几乎同时，机械音响起：
“新手任务完成。评估中……”
“完成度：92%。容貌恢复度：优秀。执念化解度：100%。”
“异常提示：检测到宿主未上报异常特征。记录一次。”
“奖励发放：技能【入殓化妆术（精通）】已固化。阴德+50。”
“系统完全激活。全部功能已解锁。”
眼前界面刷新。原本简陋的布局变完整，左侧是状态栏，中间是任务列表，右侧是商店和技能树。最下的数字变成：阴德：50/100（下一级：见习）。
商店图标亮了，技能树也亮了。
但林墨没急着看。他只是站着，看苏小小的脸，看那块蓝“胎记”。
刚才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没了。脑子里那个年轻女孩的声音也消了。现在，她只是一具遗体，安静的，完整的，体面的。
但系统说，执念化解度100%。
可那块蓝还在。而且，在昏黄的光下，它似乎……在微微脉动。
“不错。”
老周的声从身后传来。林墨转头，看他不知何时走到了身边，正低头看苏小小，烟夹指间，已烧到滤嘴了。
“比我想的快。”老周说，目光在那块蓝上停了一秒，很快移开，“手艺可以。那东西……好用吧？”
“那到底是什么？”林墨问，“系统，界面，还有那些知识……直接塞我脑子里的。”
老周没马上答。他走到窗边，从工装口袋摸出烟盒，抖出一根新的，点燃，深吸一口。
烟雾在昏黄的光里盘旋上升。
“系统。”老周缓缓说，像嚼这词，“你可以这么叫。咱们这行特殊，有些人会……觉醒些能力。能听死人说话的，能看见些东西的，能感觉到执念的。地府那边——你就当是个管理机构——给了个说法，叫‘阴德系统’。”
“阴德？”
“就是功德，量化了。”老周弹了弹烟灰，“咱们处理遗体，了结执念，维阴阳平衡……这都是功德。功德够了，系统就给奖励。钱，技能，寿，健康……看你自己要什么。”
林墨消化着这些话。太超现实，但眼前的界面，脑中的知识，还有苏小小脸上那块会“呼吸”的蓝，都在告诉他这是真的。
“商店里能换什么？”
“很多。”老周摸出手机，点开一个纯黑图标的APP，递过来，“自己看。不过你现在才50点，初级商店里也就看看。”
林墨接过。屏幕上是个简洁的界面，分三类：【阳间】、【阴间】、【特殊】。
【阳间】类里，有“现金兑换（1点=100元）”、“健康点数（10点/点）”、“幸运临时加成（50点/小时）”等等。
【阴间】类，灰的，看不了。
【特殊】类，只一个亮的：“技能体验卡（随机）——20点/24小时”。
下面还有行小字：“新手特惠：首次兑只需10点。”
“技能体验卡？”
“随机给你一个临时技能，持续一天。”老周拿回手机，锁屏，塞回口袋，“可能是开锁，可能是做饭，可能是说外语——看运气。不过这行干久了你就知道，有时候抽到的东西……能救命。”
林墨沉默了一会儿。窗外透进薄薄的晨光，灰白色，像稀释的奶，但厅里的大部分地方还笼在昏黄和阴影里。
“那个蓝，”他忍不住又开口，“到底是什么？”
老周抽了口烟，没说话。他走到窗边，看外面渐亮的天，背对林墨。
“我以前报过。”很久，老周才说，声很低，“三年前，一具遗体，胸口有片绿斑。我报了，上面来人看了，说‘不归我们管’。那案子到现在也没破。”
他转身，看林墨。
“有些事，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这行干久了你就知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咱们是入殓师，让死人安息就够了。至于他们怎么死的……那不是咱们的工作。”
“可是系统警告——”
“系统是死的，人是活的。”老周打断，语气里有种疲惫的强硬，“记住，你现在是见习。先学会走，再学跑。明白吗？”
林墨看他，没说话。
老周与他对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走到工具车旁，开始整理用过的器械。
“收拾一下，天快亮了。家属六点来看，满意了，这单才算完。到时候阴德才会真正到账。”
林墨点头，拿起一块白布，新的，浆洗过，硬挺，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他轻轻盖在苏小小身上。
布很薄，盖上去后，底下的轮廓清晰可见。身体的曲线，脸的弧度，甚至那块蓝“胎记”的位置，都隐隐透出来。
盖到脸时，他停了一下。
那张被他修复出来的、安宁秀美的脸，在白布下，轮廓柔和。鼻梁的弧，唇的线，眼窝的凹——
还有那块蓝。
在布的遮盖下，它看起来更像一块普通的胎记了。淡蓝，指甲盖大，在左颊近耳根处。
林墨正要松手。
手机在口袋里震。不是电话，是短信的短促提示音，连两声。
他掏出，屏幕亮着，一条新信息。不是垃圾广告，是另一个陌生号：
“她知道你看见了。小心。”
林墨盯着这七个字，血瞬间凉了。
这号……他从没见过。
内容……“她知道你看见了”？看见什么？蓝印记？
“小心”？小心什么？
他抬头，看化妆台。
白布下的轮廓安静地躺，纹丝不动。
“老周。”林墨开口，声有点哑，像被砂纸磨过，“如果……有人给你发短信，说‘她知道你看见了’，是什么意思？”
老周正准备点烟的手停住。
打火机的火苗跳着，映他脸上，明明灭灭。他慢慢转头，先看林墨手里的手机屏，又看化妆台，再转回看林墨。
那双总是耷拉的眼，一点点眯起，眯成两条缝，但瞳孔在昏黄的光里亮得吓人。
“谁发的？”他问，声很平静，太平静了。
“陌生号。”林墨把手机递过去。
老周看一眼，没接。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吐出口气。
“意思是，”老周缓缓说，每字咬得很清，像嚼碎什么硬东西。他把烟从嘴边拿下，夹指间，没抽。
“你这第一单，还没完。”
窗外，天彻底亮了。晨光透过高窗斜斜地照进来，一半落在白布覆的遗体上，一半落在林墨苍白的脸上。
而他的手机屏，不知何时，自己亮了起来。
系统界面自动弹出。
没有倒计时，没有任务描述，只一行字，猩红色的，像血，占满整个屏：
“她不是自杀。”
下面是小字：
“时限：72小时。”
“任务：找出毁掉苏小小容颜的真凶。”
“奖励：阴德200点，技能【痕检入门】。”
“失败惩罚：失去系统资格，并承担相应因果。”
林墨盯着那行字，指尖冰凉，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来。
老周凑过来看了一眼，啧了一声，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告别厅里格外清晰。
“第三条规矩。”他说，把烟重新叼回嘴里，打火机啪嗒一声点燃，火苗窜起，照他半张脸。
“什么？”
老周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里缓缓飘出，在晨光里盘旋上升，扭曲成诡异的形状。
“别随便答应死人的请求。”他说，声透过烟雾，有些模糊，有些遥远，“但如果你已经听见了，如果她已经找上你了——”
他拍了拍林墨的肩。这次力道很重，拍得林墨晃了晃。
“那就做到。”老周说，眼看林墨，浊瞳里映着晨光，也映着林墨苍白的脸，“用尽一切办法，做到。否则……”
他没说完。
但林墨懂了。
话音落的瞬间，化妆台那边传来一声轻响。
很轻，几乎听不见，像指甲刮木板。
但林墨听见了。老周也听见了。
两人同时转头。
盖在苏小小身上的白布，近头部的位置，慢慢、慢慢地……
渗开了一小片暗红色。
从中心开始，向四周晕染，像宣纸上的墨迹，缓慢而坚定地扩散。
越来越大。
颜色越来越深。
从暗红，变成近乎黑色的深红。
而白布之下，那块蓝“胎记”的位置，布料突然凸起了一小块。
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
缓缓睁开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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