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初蹲在“神遗废料场”第三千七百四十二号垃圾堆前，手里的锈铁钳精准地夹起一片泛着微光的晶体碎片。
“今日收获：破碎神格残片三块，信仰结晶粉末一撮，不明生物骨骼两根，以及——”
他顿了顿，用钳子尖端小心翼翼拨开一堆发黑的粘稠物。
“——半块疑似上古神兽排泄物的化石。”
“检测到低度遗憾值：上古神兽‘吞星吼’临终前未能消化最后一餐的懊恼。遗憾值+2。”
脑海里，《万憾天书》的幽蓝字符懒洋洋地浮现，语气里透着某种程式化的敷衍。
元初面无表情地把那块“化石”扔进左手边的麻袋。麻袋上歪歪扭扭绣着四个神文：可回收物。
这是他成为“拾荒神”的第九百九十九年零三百六十四天。
神界的时间很长，长到连神明自己都懒得计算。但元初记得清楚，因为每个被扔进废料场的垃圾，都带着一段或长或短的遗憾，像附骨之疽般渗进他天书的记录里。
“元初！又在和破烂说话？”
嘲讽声从高处砸下。
元初没抬头。神界的光线恒定而冰冷，洒在废料场堆积如山的“神造垃圾”上——断裂的神器、褪色的神袍、写废的谕令、甚至是被淘汰的“旧版天道运行程序备份”。
几个穿着制式神袍的身影站在废料堆上方，领头的青年神祇面容俊朗，金色神纹在额间流转，手里把玩着一枚剔透的“净尘珠”——那珠子唯一的功能，是让佩戴者周身三丈纤尘不染。
“凌霄司的巡检官。”元初心想，继续低头扒拉垃圾。
凌霄司，神界环卫与资源回收管理部门，负责将诸神使用过的、破损的、过时的东西运到废料场。而元初这样的“拾荒神”，理论上也归他们管。
“问你话呢，哑巴了？”那青年皱眉，指尖一弹，一道金光射向元初脚边的麻袋。
元初挪了下脚。
金光打在麻袋上，麻袋纹丝不动——那是他用了三百年的“无底回收袋”，虽然破，但能扛住大部分中位神的随手一击。
“回巡检官大人，”元初终于抬头，脸上挂着标准而疏离的微笑，“在清点今日可回收物，准备提交分拣报告。”
他笑的时候，左边脸颊有个很浅的梨涡。这在神界很罕见——神明诞生于神源，理应完美无瑕，不该有这种“人性化”的小瑕疵。
青年巡检官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半秒，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嫌恶。
“别装了，谁不知道你天天在这儿跟垃圾说悄悄话。”他嗤笑，“也是，毕竟你这种连神格都残缺的‘次品’，也只能和垃圾共鸣了。”
身后的随从神侍发出低低的笑声。
元初垂眼，继续手上的动作。他的神袍是洗得发白的灰蓝色，袖口磨得起毛，膝盖处打了两个不算高明的补丁——用的是从垃圾堆里捡的“自修复神缎”边角料。
“大人说得是。”他语气平静。
那青年像是拳头打在棉花上，有些不悦。他环视这片望不到边际的废料场，目光落在远处一座高耸的、由无数断裂武器堆成的“剑山”上。
“对了，上头有令，下个月要清理第三区，建新的‘神乐园林’。”他漫不经心地说，“你那一亩三分地的破烂窝棚，也在清理范围内。提前收拾收拾，别到时候让搬迁司的神侍动手，难看。”
元初扒垃圾的动作停了一瞬。
然后继续。
“谢大人提醒。”他说。
巡检官似乎觉得无趣，转身要走，却又想起什么，回头丢下一句：“对了，明天‘神界第九百九十九届垃圾分类与资源再生创新大赛’开始报名。虽然你这资质……呵，但司里规定，每个辖区至少派一个代表。废料场这边，就你吧。”
他语气里的轻蔑毫不掩饰。
“记得穿体面点，别丢了凌霄司的脸。”
说完，金光一闪，几人消失。
废料场重新陷入寂静。只有远处“时空乱流垃圾投放口”偶尔传来轰鸣——那是从下界、异位面、乃至时间裂隙里抛来的、无法分类的“特殊垃圾”。
元初慢慢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走到自己那间用报废的“浮空神殿基座”和“断裂神柱”搭起来的窝棚前，掀开用“褪色神锦”缝制的门帘。
棚内很小，但整洁。
靠墙是一排架子，上面分门别类放着各种“垃圾”：神器碎片、神文残卷、能量耗尽的结晶、甚至还有几盆用“废弃神土”种出来的、蔫巴巴的发光苔藓。
中央有张桌子，是用半扇“破损的审判之门”改的。
元初坐下，从怀里摸出今天捡到的那三块神格残片。
幽蓝色的光芒在掌心亮起。
《万憾天书》的虚影在空气中展开，古老的神文如水流般浮动。那些文字并非静止，而是不断变幻形态，有时像图画，有时像声音，有时像纯粹的情绪。
“检测到神格残片，开始解析遗憾残留……”
残片一：来自“丰收与孕育之神”，陨落于三万年前的神战。残留遗憾：“最后一场丰收祭，我没尝到那颗最甜的葡萄。”
遗憾值：5点。
残片二：来自“梦境编织者”，在“大沉睡时代”陷入永眠。残留遗憾：“我忘了那个最美梦境的结局。”
遗憾值：8点。
残片三：来自……
天书的解析突然卡住。
元初眯起眼。
第三块残片很小，只有指甲盖大，颜色暗沉，像陈年的血渍。它没有散发出任何神力波动，混在废料里毫不起眼。
但天书的幽蓝光芒，在接触到它时，剧烈颤抖起来。
“警告：检测到超高浓度遗憾残留。初步判定为‘文明级’遗憾。解析风险：未知。是否继续？”
元初盯着那块残片。
九百九十九年了。他捡过神王的断剑，捡过星神的冠冕，捡过时间之神的沙漏碎片。天书从没弹出过“警告”。
他伸手，指尖触碰到残片边缘。
一瞬间——
不是画面，不是声音。
是一种“感觉”。
浩瀚的、冰冷的、窒息的、绝望的……失去。
仿佛一整个宇宙的所有星辰在同一刻熄灭，所有生命在同一瞬停止呼吸，所有故事在同一秒被撕去最后一页。
然后，是无穷无尽的、沉默的质问：
为什么？
凭什么？
凭什么我们，必须被忘记？
元初猛地收回手，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那块残片“叮”一声掉在桌上，依旧黯淡无光。
天书的幽蓝字符疯狂闪烁：
“遗憾值检测异常……无法量化……超出记录阈值……初步判断为‘文明灭绝级’遗憾残留……”
“建议：立即封存！立即隔离！此物危险等级：不可知！”
元初盯着残片，呼吸慢慢平复。
他伸出手，再次把它捡起来。
这一次，他感觉到了。
在那浩瀚绝望的深处，有一缕比发丝还细的、几乎察觉不到的……
温柔。
像是有人，在文明彻底熄灭前的最后一瞬，轻轻摸了摸某个孩子的头。
“解析。”元初说。
“你确定？风险——”
“确定。”
天书沉默片刻，幽蓝光芒笼罩残片。
这一次，浮现的不是文字。
是一幅模糊的、断续的、仿佛隔着亿万时光的“记忆回声”：
无数巍峨的建筑，风格与神界截然不同，线条更流畅，材质是流动的光。
一个身影背对着，站在高塔顶端，仰望着正在崩裂的天空。
那身影回头——没有五官，脸上只有一片柔和的、温暖的光。
祂（？）开口，说了什么。但声音被时间磨碎了。
只有最后几个音节，勉强可辨：
“……钥……匙……”
画面破碎。
天书记录下那段残破的音节，转化为神文：
“文明重启之密钥，藏于最卑微的尘埃。”
然后，是冰冷的注释：
“遗憾源：初代神王（？）/疑似‘前纪元’文明最后观测者。”
“遗憾内容：未能将‘钥匙’传递给应得之人。”
“遗憾浓度：无法计量（超出当前天书承载极限）。”
“遗憾值：暂时记录为 ∞（无限）。”
元初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窝棚外，废料场永恒的风呼啸而过，卷起几片破碎的神纹纸。远处，时空乱流垃圾投放口又传来轰鸣，新的“无用之物”被抛进这个被神明遗忘的角落。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块小小的、黯淡的残片。
“最卑微的尘埃……”他轻声重复。
然后笑了。
左脸颊那个小小的梨涡，在幽蓝光芒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晰。
“真巧。”他说。
“我，元初，神界最卑微的拾荒神，神格残缺的次品，在废料场捡了九百九十九年垃圾。”
“你说——”
“我会不会，就是你要找的那粒‘尘埃’？”
天书没有回答。
只有废料场亘古的风，穿过断裂的神柱，发出呜咽般的回响。
仿佛某种沉寂了亿万年的等待，终于，等来了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风声掩盖的——
叩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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