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元初是被垃圾砸醒的。
“轰隆——”
棚顶传来重物撞击声，接着是稀里哗啦的滚落声。他掀开用褪色神锦缝的被子——里面填充的是“废弃云棉”——翻身下床，掀开门帘。
窝棚外，距离门槛不到三尺的地方，躺着一块约莫磨盘大的不规则石头。
石头呈暗灰色，表面布满蜂窝状孔洞，边缘有被高温熔炼过的痕迹。最引人注目的是，石头上用某种暗红色颜料，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箭头符号，指向元初窝棚的方向。
箭头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此物危险，建议填埋处理。”
元初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转头看向废料场远处高耸的“时空乱流垃圾投放口”。
那里刚刚结束一次投放，扭曲的时空漩涡正在缓缓闭合。几个穿着“神界特殊物品处理司”制式铠甲的神卫悬浮在漩涡周围，其中一人朝元初这边挥了挥手，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意思是：东西扔你这了，自己看着办。
元初走到石头前，蹲下，伸手碰了碰石头表面。
触感温热，像还活着的某种东西的体温。
“嗡——”
石头内部传来轻微的震动。蜂窝状的孔洞里，有暗红色的光一闪而逝。
“检测到中度活性残留物，”脑海里的天书浮现字符，“初步判定为‘跨界生物残骸’或‘概念污染凝结体’。遗憾值检测中……”
停顿片刻。
“检测到复合型遗憾：生存执念、未完成使命、被抛弃的愤怒、对归属的渴望。综合遗憾值：477点。”
元初挑了挑眉。
这是他九百九十九年来，一次性收集到的最高单件遗憾值。通常一件上位神器的残片，也就值几十到一百点。
“所以，”他对着石头说，“你是什么？”
石头沉默。
“不说我就把你扔进‘不可回收填埋坑’了。那边每天有神炎焚烧，能把你烧得连渣都不剩。”
石头继续沉默。
但蜂窝孔洞里的暗红光芒，闪烁得更急促了。
元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回窝棚。他从墙角拖出一个锈迹斑斑的小推车——车身上还用褪色颜料写着“凌霄司废料场专用”——推着车来到石头前。
他弯下腰，双手抱住石头，用力一抬。
没抬动。
石头比看起来重得多，密度恐怕超过神界已知的任何一种材料。
“还挺沉。”元初嘟囔一句，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黄色符纸，贴在石头表面。
符纸是他在垃圾堆里捡的“劣质搬运符”，神力残留微弱，但足够让石头减轻三成重量。
他再次用力，这次石头晃晃悠悠地离了地。他咬着牙，额头青筋微凸，一点点把石头挪到小推车上。
“砰。”
石头落进车斗，发出沉闷的撞击。小推车的轮子发出不堪重负的**。
“走吧，”元初擦了擦汗，“带你去报名现场，顺便看看能不能找个识货的把你处理了。”
神界垃圾分类与资源再生创新大赛，报名地点设在“凌霄司”主殿外的广场。
元初推着小车穿过神界街道时，引来不少目光。
并非因为他——拾荒神在神界虽然地位低下，但至少算个正经职位——而是因为车上那块石头。
“看那石头，蜂窝状，暗红色光，该不会是‘噬界兽’的蛋壳残骸吧？”
“不像，噬界兽的残骸是纯黑色的，而且会散发‘存在侵蚀’波动。这石头没有。”
“也许是哪个炼器大师炼废的‘概念收容器’？”
“炼废的东西能流到废料场？早该在源头销毁了。”
“那小子是谁？推着这么个玩意儿在大街上走，也不怕污染环境？”
窃窃私语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元初低着头，推着车，一步步往前走。神界的街道很宽，地面铺着能自动净化污秽的“净尘玉砖”，两侧的建筑高耸入云，风格各异——有古典神殿式的，有现代几何式的，甚至还有几栋明显借鉴了下界“赛博风格”的、通体发光的高楼。
神明，尤其是年轻一代神明，其实挺喜欢追逐潮流。
只不过他们的“潮流”，是直接从各个位面、各个时代“借鉴”过来的。
路过一家“跨界灵感茶楼”时，元初听见里面传来激昂的演说：
“……所以我认为，下一季的神界流行色，应该采用‘深渊第三层的渐灭紫’！搭配‘精灵王庭的初生绿’！这种碰撞，才能彰显我们神界的包容与创新！”
元初脚步没停。
他推着车，拐进一条相对冷清的小巷。从这里到凌霄司广场，能少走三分之一的路程。
小巷深处，几个身影挡住了去路。
是昨天在废料场见过的那个青年巡检官，以及他的几个跟班。不过今天，他们身边还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华丽神袍，头戴“思维增幅神冠”的青年男性神祇。神冠上镶嵌的“智慧结晶”正散发着柔和的白光，表明它正在全功率运转——通常只有进行高难度神术推演或参加重要考试时，神明才会这么干。
青年巡检官看见元初，以及他车上的石头，先是一愣，然后嘴角扯出一个夸张的笑容。
“哟，这不是我们的拾荒代表吗？”他提高音量，“怎么，大赛要求是‘展示垃圾分类与资源再生的创新成果’，你就打算推一块破石头去参赛？”
他身边的几个神侍配合地笑起来。
元初停下脚步，平静地看向对方：“巡检官大人，有事吗？”
“事？当然有事。”青年巡检官踱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元初，“我昨天忘了告诉你，大赛虽然规定每个辖区至少派一个代表，但没规定不能换人。”
他侧身，示意身边那位戴神冠的青年：“这位是‘智慧神殿’的见习神官，明理，专攻‘废弃物神性提纯与再结构化’。他昨天刚调到我们凌霄司，主动请缨代表废料场参赛。”
名叫明理的青年微微颔首，神冠上的结晶白光闪烁了一下，像是在快速分析元初和他的石头。
“你的参赛资格，被取消了。”巡检官语气轻快，“现在，滚回你的垃圾堆，继续捡你的破烂。大赛这种高端场合，不是你这种次品该来的地方。”
元初沉默片刻。
“巡检官大人，”他说，“大赛章程第七十三条：参赛者资格认定，以辖区主管神官签字确认为准。我的报名表，昨天已经由废料场执勤神官签字，提交到司里了。”
巡检官脸色一僵。
“那又怎样？”他很快恢复倨傲，“我现在就是你的主管神官。我说你资格被取消，就是被取消。”
“您不是。”元初语气依旧平静，“废料场的直接主管，是‘废料处理司’的司务神官。您隶属‘巡检司’，只有监督权，没有管辖权。”
巡检官的脸涨红了。
他身边那个叫明理的青年突然开口，声音温和，带着某种机械般的精准：
“神界行政法典第二百一十六条：在辖区主管神官因故缺席时，巡检司神官可临时行使管辖权。据我所知，废料场司务神官‘尘墟’，已在三十年前进入‘长期冥想闭关’，至今未归。在此期间，废料场由巡检司代管。”
他神冠上的白光又闪烁了一下：
“因此，巡检官大人有权取消你的参赛资格。逻辑链条完整，无矛盾点。”
空气安静了几秒。
巡检官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元初看着他们，又看了看小推车上的石头，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巡检官大人，您知道这块石头是什么吗？”
巡检官一愣：“什么？”
“这是我今天早上，在废料场捡到的。”元初伸手，拍了拍石头表面，“特殊物品处理司的神卫亲自投放，标记为‘危险，建议填埋’。”
他顿了顿，继续道：
“按照《神界危险物品管理暂行条例》第四十九条：任何被标记为‘危险’的物品，在最终处置前，其第一接触者需对该物品进行‘初步观察与风险评估’，并将报告提交至‘危险物品管理司’。”
“我现在，就是这块石头的‘第一接触者’。”
“而我之所以推着它来报名现场，是因为……”元初抬起头，目光扫过巡检官和明理，“根据《条例》第五十三条：在进行初步观察期间，接触者需尽可能将危险物品置于‘公开、可控、有记录’的环境下，避免单独接触引发未知风险。”
“大赛报名现场，有至少三位高位神祇坐镇，三百名以上神官在场，全程有‘神念留影石’记录。这符合‘公开、可控、有记录’的所有条件。”
他语气平稳得像在背诵课文：
“所以，我不是来参赛的。我是来‘履行危险物品观察义务’的。”
“至于这块石头会不会在观察期间，‘不小心’被哪位识货的大神看中，顺手处理掉……”元初摊了摊手，“那就不是我这个小拾荒神能控制的了。”
小巷里一片死寂。
巡检官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他显然没料到，这个被他视为“次品”的拾荒神，能一口气搬出这么多条例法规。
明理神冠上的白光疯狂闪烁，显然在急速检索相关条例。几秒后，白光稳定下来，他微微皱眉：
“他所引用的条例……确实存在，且未被废止。逻辑上，他的行为具备合规性。”
“你——”巡检官指着明理，气得说不出话。
“不过，”明理话锋一转，看向元初，“即便如此，你带着危险物品进入大赛现场，仍需向现场安保神官报备，并获得许可。否则，依然属于违规。”
“我已经报备过了。”元初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盖着“危险物品管理司”临时印章的纸条，“在来的路上，用传讯符报备的。管理司回复说，只要石头不离开我的视线，且在必要时能随时启动‘紧急收容程序’，就允许我携带进入公共场所。”
他把纸条展开，上面确实有神文印章的痕迹。
巡检官彻底说不出话了。
明理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几秒，又看了看元初平静无波的脸，最后目光落在那块沉默的石头上。
“有趣。”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对巡检官微微躬身，“大人，我的建议是，让他去。大赛现场有高阶神祇坐镇，一块被标记为‘危险’的石头，翻不起浪。而如果强行阻止，反而可能违反条例，招来监察司的质询。”
巡检官脸色变幻，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好，好……你去！我倒要看看，你这块破石头，能搞出什么名堂！”
他一甩袖子，带着几个跟班，怒气冲冲地走了。
明理没有立刻离开。他走到小推车前，仔细打量着那块石头，神冠上的白光笼罩石头表面，似乎在扫描分析。
几秒后，他抬起头，看向元初：
“这块石头，不是‘噬界兽残骸’，也不是‘概念污染凝结体’。”
元初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它的内部结构……很奇怪。”明理似乎在组织语言，“像是某种‘人造生命体’的胚胎外壳，但制造技术不属于目前神界已知的任何一种体系。而且……”
他顿了顿：
“它正在‘观察’我们。用某种我无法解析的方式。”
说完，他不再多言，对元初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小巷里，只剩下元初，和他的小推车，以及车上的石头。
元初推着车继续往前走，快到巷口时，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刚才，谢了。”
石头没有反应。
但元初脑海里的天书，无声地浮现一行字符：
“目标物遗憾值波动：+1点（对‘被理解’的轻微感激）。”
“当前遗憾值累计：494点。”
元初嘴角微微扬起。
他推着车，走出小巷，踏入凌霄司广场。
眼前豁然开朗。
巨大的广场上，已经聚集了数百位神祇。他们或站或坐，身边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参赛作品”：有能将废神晶转化为纯净神力的“提纯法阵”，有能用神兽粪便培育出珍稀神草的“循环生态箱”，有能将破碎神器自动分类熔炼的“智能熔炉”……
五花八门，神光四溢。
广场中央的高台上，坐着三位气息深沉的高位神祇，应该是本次大赛的评委。其中一人，元初认识——是凌霄司的司主，“净尘神君”，一位以严谨和洁癖著称的中位神。
净尘神君的目光扫过全场，在掠过元初和他的小推车时，明显停顿了一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显然，他注意到了那块石头，也收到了报备信息。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收回目光，沉声宣布：
“神界第九百九十九届垃圾分类与资源再生创新大赛，报名阶段结束。现在，初选展示开始。请各位参赛者，依次上前，展示你们的作品。”
广场上安静下来。
参赛者们按照抽签顺序，一个个上前展示。
元初排在最后一位——这是理所当然的，废料场的代表，从来都是最后一个。
他安静地站在角落，看着那些神祇们展示着精巧的神术、玄妙的阵法、高效的工具。
大多数展示，他只看一眼，就能猜到原理——毕竟在废料场捡了九百年垃圾，什么炼废的、淘汰的、过时的东西他都见过。有些所谓的“创新”，不过是把几千年前的老技术换了个包装。
但他依然认真看着。
因为他从天书上，能读到那些“创新”背后的遗憾。
“作品：神晶碎片高效提纯法阵。 创造者：炼器殿学徒。遗憾：未能得到导师认可的自卑。遗憾值+15。”
“作品：神兽饲料循环利用系统。 创造者：御兽园执事。遗憾：饲养百年的灵兽老死时的悲伤。遗憾值+22。”
“作品：破损神袍自动修复傀儡。 创造者：织造司女官。遗憾：未能为战死兄长缝补最后一次战袍。遗憾值+38。”
一个又一个。
元初安静地收集着这些细微的、无人知晓的遗憾。
天书上的数字，缓慢而稳定地增长。
终于，轮到最后一位。
“废料场代表，元初。”司仪神官念到这个名字时，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广场上响起轻微的骚动。很多神祇转过头，好奇地看向这个传说中的“拾荒神”。
元初推着小车，走到广场中央的高台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块磨盘大的、灰扑扑的、布满蜂窝孔洞的石头上。
净尘神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平淡：
“展示你的作品。”
元初抬起头，平静地开口：
“这不是作品。”
广场安静了一瞬。
“这是我在废料场捡到的‘危险物品’。特殊物品处理司标记为‘建议填埋’。”元初继续说，“我带着它来，是因为条例要求。但我确实不知道它是什么，也不知道它能做什么。”
他顿了顿：
“所以，我想请在场的诸位大神，帮忙看看——这到底是什么？以及，它有没有‘资源再生’的可能？”
说完，他退后一步，让石头完全暴露在众人视线中。
高台上，三位评委神祇对视一眼。
净尘神君左侧，一位须发皆白的老神祇——元初认得，那是“神物鉴定司”的司主，鉴真神君——缓缓站起，走下高台。
他来到石头前，伸出干枯的手，按在石头表面。
柔和的白光从他掌心涌出，渗入石头内部。
几秒后，鉴真神君眉头紧锁，收回手。
“奇怪……”他喃喃道，“结构非金非玉，非石非木。内部有微弱生命反应，但无法判定种族。能量波动……接近‘混沌’，但更原始。材质……无法解析。”
他看向净尘神君，摇了摇头：
“老夫鉴定神物七万余年，从未见过此物。建议……按处理司标记，填埋处置。”
净尘神君微微颔首，看向元初：
“你可以离开了。此物由鉴定司接收，后续会做安全处理。”
元初垂首：“是。”
他转身，准备推车离开。
就在这时——
“嗡——”
石头，动了。
不，不是动。
是石头表面的蜂窝孔洞里，那些暗红色的光芒，突然同时亮起。
然后，一个嘶哑的、干涩的、仿佛几万年没说过话的声音，从石头内部传了出来：
“填……埋？”
“你们……要埋了……我？”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神祇，包括三位评委，都愣住了。
石头……说话了？
鉴真神君脸色骤变，猛地后退三步，神光护体瞬间展开。
净尘神君霍然站起，神威弥漫，锁定石头。
只有元初，站在原地，没动。
他脑海里的天书，正在疯狂刷新字符：
“检测到高浓度情感爆发！目标物正在剧烈波动！”
“遗憾类型：被抛弃的愤怒、生存的执念、对归属的渴望、对‘被处理’的恐惧……”
“综合遗憾值急速上升：500点……800点……1500点……突破2000点！”
“警告：目标物内部有未知能量反应！危险等级上升！建议立即撤离！”
元初没撤离。
他转过身，看向那块石头。
石头表面的蜂窝孔洞里，暗红色的光芒如同呼吸般明灭。那个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流畅了一些：
“我……等了……很久……”
“等一个……不会埋了我的人……”
“你……”
所有孔洞的光芒，同时聚焦在元初身上。
“你刚才……说……‘谢了’……”
“对吧？”
元初沉默片刻，点头：
“对。”
石头的光芒，柔和了一瞬。
然后，那个嘶哑的声音，说出了让全场神祇目瞪口呆的一句话：
“那……我跟你走。”
“别埋我。”
“我……有用。”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