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呛入肺腑的瞬间，顾超以为自己还在演习场上。
耳边是连绵不绝的轰鸣——不是雷声，是炮声。重炮炮弹落地的声音像一记记重锤砸在胸腔上，震得人五脏六腑都在发颤。泥土和碎石被炸上天空，又像冰雹一样砸落下来，打在铁皮上和肉体上，发出截然不同的闷响。
顾超趴在一个弹坑里，嘴里全是土腥味和铁锈味。
他最后的记忆是在东海演习场上，一架失控的无人机撞向指挥所，他推开战友，眼前白光一闪，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现在他在这里——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身上穿着粗布褂子，脚上是一双磨穿了底的布鞋，手里攥着一把铁锹。不是枪，是一把卷了刃的铁锹。
“趴下！趴下！”有人在喊，用的是山东口音，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鬼子炮击！”
顾超本能地把身体压得更低。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这不是演习，没有数字化终端，没有无人机，没有后方炮火支援。头顶上飞过的不是武装直升机，而是拖着黑烟、发出尖锐哨音的榴弹炮。他抬起头，透过硝烟和尘土，看清了周围的景象：一片被翻来覆去炸过无数遍的荒原，没有树没有草，只有深浅不一的弹坑和横七竖八的战壕。战壕挖得歪歪扭扭，深度只够弯腰藏身，两侧的土壁上渗着水，混着血，变成了暗红色的泥浆。
战壕里有很多人，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蓝色粗布工装、灰色对襟短褂、破烂的军服。他们的脸上糊满了泥土和血污，眼神空洞。但顾超认出了他们的脸：中国人，全是中国人。
“你们是……”顾超的声音被一发近炸的炮弹吞没了。泥土劈头盖脸砸下来，他闭眼等气浪过去，才吐出嘴里的沙土。
“你是新来的？”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汉子从战壕那头爬过来，身上穿着一件沾满泥浆的军大衣，眼睛布满血丝但目光锐利，“哪个队的？怎么跑这儿来了？”
顾超没有回答。他在用最短的时间收集信息：炮声间隔、弹道方向、爆炸烈度——大口径榴弹炮，覆盖式轰击，对方不清楚他们的具体位置。但也意味着随时可能有一发炮弹正好落进这条战壕。
“这里是哪里？”顾超问。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络腮胡子愣了一下。
“你脑袋被炸糊涂了？这是凡尔登！法国！咱们是华工，给法国人挖战壕运炮弹的！德国人的炮弹不长眼，你连自己在哪儿都不知道？”
凡尔登。1916年。凡尔登战役。顾超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华工——被英法招募来的中国劳工——就在这片人间炼狱里做最危险的工作：挖战壕、修工事、运弹药、搬伤员。他们没有武器，没有防护，是最容易被遗忘的人。
又一发炮弹落在战壕边缘，冲击波把几个人掀翻在地。有人惨叫，有人一动不动地躺着，后脑勺一个深深的伤口，血和泥混在一起。两个年轻人跑过来，把昏迷的人拖向战壕深处。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这是无数次面对死亡之后才有的麻木。
顾超注意到一个细节：这条战壕里没有法国士兵，一个都没有。
“法国人呢？”他问。
络腮胡子冷笑：“在后面呢。让咱们在这儿顶着，他们撤到第二道防线去了。说是战略调整，其实就是拿咱们当挡箭牌。”
顾超的拳头攥紧了。一群手无寸铁的劳工被推到最前线，用血肉之躯去填德国人的炮弹。这不是战争，这是谋杀。
“你们就这么在这儿挨炮弹？”
“不然呢？跑？后面是法国人的宪兵队，敢跑就枪毙。往前是德国人的机枪。左右都是雷区。咱们就是笼子里的耗子，等着挨打。”
顾超闭上了眼睛。三秒钟后，他睁开了。
“把你们这里能主事的人都叫来。我有办法让你们不用在这儿等死。”
络腮胡子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你谁啊？”
“一个不想死的人。也看不惯别人死。”
又一发炮弹在不远处炸开。头顶突然传来尖锐的呼啸——比之前的任何一发都要近。顾超瞳孔一缩，一把抓住络腮胡子的衣领，将他猛地拽向弹坑深处，同时身体向前扑去，压在了一个还在发呆的年轻华工身上。
轰——泥土和碎石铺天盖地砸下来。顾超的耳朵嗡了一声，但他没有松手。几秒后烟尘散去，他刚才站的位置已经被炸出一个更大的坑。晚半秒，他就是一堆碎肉。
络腮胡子从泥土里爬出来，大口喘着气，看着那个新炸出的大坑，又看了看顾超，眼神彻底变了：“你救了我一命。”
“也救了他。”顾超松开那个年轻人，站起来，目光扫过战壕里惊恐的面孔，“但如果不改变，下一次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络腮胡子咬了咬牙，猛地站起来朝战壕深处吼道：“老赵！铁生！小满！都过来！”
三个人从不同方向爬了过来：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赵德厚，一个瘦高个赵铁生，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林小满。加上络腮胡子孙大彪，四个人站在顾超面前。
顾超蹲下来，用铁锹在泥地上画了一条线：“这是咱们的位置。”又画了另一条线：“这是德国人的方向。”然后画了几个圆圈、箭头、曲线。简简单单几笔，整个战场的轮廓就出来了。四个人的眼睛越睁越大——他们在这里挨了十几天的炮弹，从没有人能这样把形势画清楚。
“你……你是当兵的？”赵铁生声音发抖。
“算是。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德国人的炮击一般持续多长时间？”
孙大彪想了想：“一个多钟头到两个钟头。”
“炮击结束后多长时间步兵上来？”
“不一定，有时候炮没停就上来了。”
顾超点了点头。他站起来：“听我的，我教你们怎么把这条破沟变成能挡住子弹的工事。不听我的，你们就继续在这儿等着挨炸。”
孙大彪一咬牙：“你说，我们干。”
顾超蹲下来，用铁锹飞快地画出一张工事改造图：之字形战壕、侧向掩体、射击依托、猫耳洞。每一个要素都用土话讲清楚。然后他提起铁锹，大步走向战壕最危险的那一段——土壁塌了一半，没有任何遮挡。他蹲下开始挖，每一锹都精准有力，泥土被切得整整齐齐，堆在指定的位置。他的动作不是蛮干，而是一种经过千锤百炼的节奏感。
孙大彪第一个跟了上去，然后是赵铁生、林小满、赵老汉。铁锹切入泥土的声音在炮火间隙中像某种古老的鼓点。不到二十分钟，那一段战壕已经大变样：之字形拐角、堆高的土包、侧壁上的猫耳洞。而顾超身后已经不只是四个人了——十几个华工正沿着他画的线，一节一节地改造着这条破败的战壕。
顾超正要继续挖，余光忽然捕捉到战壕尽头有一个身影一闪而过。不是华工。那个人穿着法军军装，但举止鬼祟，不像巡逻，更像在窥探。顾超的心猛地一沉。他没有声张，只是默默记住了那个方向，然后继续低下头挖土。炮声还在继续。但在这条战壕里，有一种比炮声更响亮的东西，正在生长。
（第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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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特战政委穿越到一战凡尔登战场，即将开始奇妙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