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身影消失后，顾超没有追上去。如果那是法军的眼线，追上去等于不打自招；如果是德国侦察兵，手无寸铁追上去就是送死。他只是在心里记下了那件军装的特征：领口有一枚小徽章，不是普通士兵的，更像是宪兵或监工。
他收回目光，继续挖土。铁锹切入泥土的声音此起彼伏。三十多个人散在战壕的不同段落，有人挖土，有人堆土包，有人用粗木棍加固塌方的土壁。没有人说话，只有铁锹声和远处断断续续的炮声交织在一起。
孙大彪是个能干事的人，带头挖在最前面，动作麻利。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号召力。赵铁生负责用树枝和绳子在地上放线，放得不算准，但有了线大家就有了方向。林小满和马三两个年轻人干活不惜力，哪里缺人就往哪里顶。顾超注意到，林小满每次经过伤员身边都会停下来看一眼，问问要不要喝水——这种心细的人在战场上比十个莽夫都珍贵。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战壕的前半段已经大变样了。原本是一条直愣愣的深沟，德国人只要翻上来一梭子就能扫到底。现在改成了之字形，每隔一段就有一个拐角，每个拐角后面堆了半人高的土包，人可以躲在后面。侧壁上挖了几个猫耳洞，虽然还很浅，但人侧着身子勉强能挤进去。顾超沿着改好的战壕走了一遍，用脚踩了踩土包的结实程度，用手推了推支撑木桩的稳固性。还不够，但在这个条件下，这些人已经做到了最好。
“彪子哥，让大家别停，继续挖。但留几个人专门盯着前方，看到有人影就喊。”顾超说。
孙大彪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转头就去安排了。
就在这时，一个他不愿意看到的人出现了。
战壕后方走来一队人。领头的是个法国军官，高个子，鹰钩鼻，腰间别着手枪，身后跟着四个背着步枪的士兵和两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华人工头。法国军官走到战壕边上停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些正在挖土的华工。他的目光在战壕的新布局上扫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孙！”他用法语喊了一声，声音尖厉，“过来！”
孙大彪脸色一变，小跑过去。顾超跟在后面，保持了几步距离。
法国军官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法语——大意是问为什么战壕改了，是谁让改的，有没有得到上级批准。孙大彪听不懂，只是不停地点头哈腰，嘴里说着“是是是”。一个黑制服工头上前翻译，语气很不耐烦：“长官问你，这战壕谁让改的？”
孙大彪愣了一下，下意识回头看了顾超一眼。就这一眼，就够了。法国军官的目光顺着孙大彪的视线落在顾超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露出一丝不屑的冷笑。
“你？一个中国人？”他用法语说。
顾超听懂了，但没有表现出来。他站在那里低着头，做出一副战战兢兢的苦力模样。法国军官又说了几句：这条战壕归法军工兵管，任何改动必须经过批准。中国人只需要按照命令干活，不需要动脑子。这次算了，下次再乱改，军法处置。
说完他带着人走了。临走时一个黑制服工头走到顾超面前低声说：“别他娘的瞎逞能。洋人的地盘，轮不到你说话。”
顾超低着头，没有说话。
等人走远了，孙大彪才骂了一句：“***。他说什么了？”
“说咱们不能乱改战壕。”赵铁生啐了一口唾沫，“改都改了，他能把咱们怎么样？”
顾超没有参与骂战。他的注意力在那几个人的背影上——特别是那两个黑制服工头。他注意到其中一个走在最后面，在离开的时候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回头看了战壕一眼。不是愤怒，不是轻蔑，而是在研究。顾超把那个人的脸记住了。
“行了，继续干。法军管不了咱们一辈子。先把眼前这道坎过了再说。”
炮声渐渐稀疏了。顾超的心却提了起来——炮击的间隙，往往是步兵进攻的前奏。他站到土包后面，把眼睛贴在战壕边缘，透过硝烟向前方望去。大约四五百米外有一片模糊的树林，树林边缘有东西在移动。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
“彪子哥，让所有人准备好。他们来了。”
孙大彪脸色一变，趴到顾超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片树林边缘，灰绿色的身影正在集结，大约三四十人，呈散兵线向前推进。德国步兵。
“妈呀……真来了……”孙大彪的声音发颤。
“多少人？”赵铁生爬过来问。
“一个加强排，三十到四十人。”顾超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没有重武器，轻步兵。他们以为这边只有华工，没有抵抗能力，所以推进得很松散。”
“我们……我们拿什么打？”林小满的声音都在抖。
顾超看了看手里的铁锹，又看了看身后那些惊恐的面孔。三十多个华工，没有一支枪，只有铁锹、镐头、木棍。而对面是三十多个装备精良的德国士兵，有步枪、刺刀、手榴弹。
换作任何人，这都是死路。
但顾超不是任何人。
“他们有枪，但我们有地形。”顾超蹲下来，用手指在泥地上飞快地点了几个位置，“之字形的拐角是天然的射击死角，他们看不到拐角后面的人。猫耳洞可以躲炮弹和子弹。土包可以当掩体。”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他们不知道这条战壕已经被改过了。他们以为冲进来就能像赶羊一样把我们赶走。这是他们最大的错误。”
孙大彪咽了口唾沫：“可是……就算有地形，我们拿什么打？铁锹对步枪？”
“铁锹够了。”顾超说，“等他们进战壕。战壕里枪不好使，拐角多，转身慢。他们进来就是一个一个地进，我们守在拐角后面，出来一个打一个。”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那种平淡里带着一种让人不得不信的笃定。不是因为他话漂亮，而是因为他的眼神——那不是扛铁锹的苦力的眼神，那是指挥过战斗的人才有的眼神。
“我打头阵。你们跟在我后面，我怎么做你们就怎么做。记住，不要怕。怕了就死了，不怕还能活。”
顾超提起铁锹，走到第一个拐角后面，背靠土壁，铁锹举过头顶，刃口朝外。他的呼吸平稳，心跳缓慢，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德国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灰绿色的身影出现在战壕的入口处。第一个德国兵跳了下来，步枪端在胸前，猫着腰往前摸。他看到了拐角，但没有看到拐角后面的人。
三米。两米。一米。
顾超动了。
铁锹从拐角后面劈下来，不是砍，是劈——刃口对准了德国兵的脖子。一声闷响，那个德国兵连叫都没叫出来就倒了下去，步枪从手里滑落。顾超一脚把步枪踢到身后，同时身体已经转向下一个拐角。
第二个德国兵听到了动静，刚转过拐角，迎面又是一铁锹。这次是横拍，拍在脸上，鼻梁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人仰面倒下，顾超又是一脚，把第二支步枪踢走。
“捡枪！”他吼道。
孙大彪第一个反应过来，扑上去捡起地上的步枪。他当过兵，会拉枪栓、会瞄准。虽然手在抖，但枪口对准了战壕入口的方向。
第三个德国兵学聪明了，没有直接冲进来，而是先扔了一颗手榴弹。手榴弹在地上滚了两圈，顾超飞起一脚把它踢进了旁边的猫耳洞——那个洞是侧向的，爆炸的冲击波被土壁挡住了大半。一声闷响，尘土飞扬，但没有人受伤。
“手榴弹！”顾超喊道，“扔回去！”
第四个德国兵刚冒头，孙大彪扣动了扳机。砰——枪声在战壕里震耳欲聋。那个德国兵胸口炸开一朵血花，倒了下去。孙大彪的手不再抖了。
接二连三的枪声响起。赵铁生捡起了第二支步枪，林小满捡起了第三支。顾超没有捡枪，他仍然提着铁锹守在第一个拐角后面——那里是德国人进来的必经之路，他要确保没有人能突破这个点。
战斗持续了不到十分钟。
德国人丢下了九具尸体和六支步枪，撤退了。他们没想到这条战壕里的华工会抵抗，更没想到抵抗会这么猛烈。战壕里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但活着的人都站着，一个都没死。
孙大彪靠在土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着手里的步枪，又看着顾超，眼睛里有光。
“先生，”他第一次这样叫顾超，“你到底是什么人？”
顾超没有回答。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顶德国钢盔，扣在头上。
“一个教你们怎么活下去的人。”
战壕尽头，那个法军军装的身影又闪了一下。这次顾超看得更清楚了——那是一个华人工头，正在偷偷摸摸地朝这边张望，脸上写满了震惊。
他在看。他在向谁报告？
顾超把钢盔往下压了压，嘴角微微上扬。
好戏才刚刚开始。
（第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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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首战杀敌，还是德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