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公明走后第三天,战壕里多了一样东西——一份手册
是目前在法的所有华工的信息。顾超把陈公明留下的笔记整理了一遍,结合马德胜提供的情报,用炭笔在帆布上画出了一张覆盖法国北部和东部的华工营地分布图。每一个营地都用数字标注:人数、来源、管理方式、法国方面的负责人。密密麻麻,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先生,这是什么?”赵铁生凑过来看,眼睛瞪得溜圆。
“我们的本钱。”顾超用手指在地图上点了几下,“这里是阿拉斯,两千三百名华工,大部分在煤矿和工厂。这里是里尔,一千八百人,主要在铁路和港口。这里是敦刻尔克,三千多人,码头上卸货的。还有这里,巴黎郊区,人数最多,四千多,分散在各个工厂。”
赵铁生听得目瞪口呆:“先生,您怎么知道这些的?”
“陈公明留下的。还有马德胜。”顾超没有多解释,他卷起地图塞进猫耳洞里最隐蔽的一个夹缝中,用土块堵住,“这些东西现在用不上,但总有一天用得上。”
孙大彪蹲在旁边,闷声说了一句:“先生,我不太懂。咱们不是在打仗吗?您搞这些做什么?”
顾超看了他一眼。这个问题迟早要回答。孙大彪是直肠子,想什么说什么,但他问的问题,也是很多人心里想问但不敢问的。
“彪子哥,你觉得打完仗之后,咱们去哪儿?”顾超问。
孙大彪愣了一下:“回……回国吧?”
“回得去吗?”
孙大彪不说话了。他心里清楚,合同签了五年,才干了不到半年。就算合同到期,法国人放不放人还是个问题。就算放人,有没有船、有没有钱回国,也是问题。
“仗会打完的。”顾超说,“但仗打完之后,咱们还得活着。活着就得有地方去、有饭吃。这些营地,这些华工,就是咱们以后的根。不管是在法国,还是回国,咱们得有自己的人,自己的组织,自己的本事。”
孙大彪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有一点他听明白了——先生想的不是眼前这一仗,是以后的好多仗。
这天夜里,顾超把马德胜叫到了猫耳洞里。
“你在工头圈子里还有认识的人吗?”顾超开门见山。
马德胜犹豫了一下:“有几个。以前一起给法国人干活的,现在分散在几个不同的营地。有的还在当工头,有的不干了。”
“你能联系上他们吗?”
“能。但需要时间。法国人管得严,华工之间不许随便走动。尤其是现在,前线打仗,到处是宪兵。”
顾超从怀里掏出一小块帆布,上面用炭笔写了几行字。不是汉字,是数字和符号——一套他和核心成员之间约定的简易密码。数字对应《千字文》的页码和字序,没有《千字文》的人,拿到也看不懂。
“这几个人,你想办法联系。”顾超在帆布上点了几个名字——都是陈公明笔记里提到的、在其他营地有一定影响力的华工,“不用多说什么,就告诉他们一件事:凡尔登前线有一条战壕,里面有一群中国人,不跪着活。”
马德胜接过帆布,贴身放好。
“先生,万一我被抓了……”
“你不会被抓。”顾超打断他,“你不是去送信的,你是去探亲的。你是工头,你有证件,你有理由去其他营地‘交流经验’。记住,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是去看老朋友的。”
马德胜点了点头,走了。
顾超靠在土壁上,闭着眼睛。他在赌。赌马德胜能活着回来,赌那些散落在各处的华工还愿意站起来,赌这星星之火能烧到更远的地方。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不赌,就是等死。赌,至少还有赢的可能。
第二天清晨,皮埃尔中士又来了。这次他没有带卫兵,一个人来的,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鼓鼓囊囊的。
“顾,你的伤员怎么样了?”
“好多了。谢谢你给的磺胺。”
皮埃尔把布袋子扔在地上,打开,里面是十几盒罐头、两瓶红酒、一包咖啡豆。“不是我给的。是我们连的弟兄们凑的。他们说,你们比我们连的兵还能打,不能让你们饿着肚子打。”
顾超看着那堆东西,沉默了两秒,然后伸出手:“替我谢谢他们。”
皮埃尔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他没有松手,而是把顾超往旁边拉了两步,压低声音:“杜蒙在查你。不是查你这个人,是查你从哪里来、谁派你来的。他在怀疑你是德国人的间谍。”
顾超的眉头微微一动,但面色不变:“他查到了什么?”
“什么都没查到。你的登记档案是空的——没有出生地,没有上船记录,没有合同编号。你就像从天上掉下来的一样。”皮埃尔盯着顾超的眼睛,“顾,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这个问题,顾超回答不了。不是不敢回答,是回答了也没人会信。他来自一百年后的中国,来自一支皮埃尔想象不出来的军队,来自一个皮埃尔想象不出来的世界。说出来,皮埃尔要么以为他疯了,要么以为他是德国人的间谍。
“我是中国人。”顾超说,“这就够了。”
皮埃尔看了他几秒,松开了手。“算了,你不说我也不问了。但我得提醒你,杜蒙不是好惹的。他上面有人。如果他认定你是间谍,我也保不了你。”
“如果我被带走,这条战壕谁守?”
皮埃尔苦笑了一下:“这就是你最大的护身符。杜蒙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不会明着动你,但会想办法从背后捅刀子。小心那些穿黑制服的工头,杜蒙跟他们有来往。”
顾超点了点头。这个信息,和马德胜之前说的一致。杜蒙在编织一张网,一张看不见的、从背后收紧的网。
皮埃尔走后,顾超把那袋东西分给了伤员和老人。罐头每三个人分一盒,红酒给了赵老汉——他老寒腿犯了,夜里疼得睡不着,喝两口能顶一顶。咖啡豆顾超自己留下了,磨碎了当药用,止血消炎比磺胺差远了,但比什么都没有强。
当天夜里,马德胜回来了。灰头土脸,嘴唇干裂,鞋磨破了底,但眼睛里有一团火。
“先生,联系上了。”
顾超没有说话,等他继续说。
“阿拉斯的刘老大,听了您的话,拍着桌子说‘老子早就不想跪了’。里尔的张铁匠,说他要带人来投奔咱们。敦刻尔克的陈阿四,他不敢来,但他说可以帮咱们在港口搞物资。”
马德胜从怀里掏出一块帆布,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不是密码,是明码,但用的是只有他和顾超能看懂的方式。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词:来、等、帮、看。
顾超看着那块帆布,看了很久。
“先生,咱们的人越来越多了。”马德胜的声音有些发涩,“我从没想过,中国人也能这么齐心。”
顾超把帆布折好,放进怀里。贴着胸口,和那本《xxx宣言》放在一起。
“这才刚开始。”他说。
远处,德国人的阵地上又亮起了照明弹。惨白的光划破夜空,把战壕照得如同白昼。在那片惨白的光中,顾超看到了一条路。不是通往国内的路,不是通往安全的路,而是一条更长的、更艰难的路。一条从凡尔登开始,通向整个法国的路。
(第十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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