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德胜带回消息的第三天，德国人来了。
这一次，不是侦察班，不是加强连，而是一个营。四百多人，六挺机枪，两门迫击炮。他们从树林里涌出来的时候，黑压压的一片，像蝗虫过境，连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顾超趴在战壕边缘，望远镜紧紧贴着双眼。他在数——数人数、数机枪、数迫击炮的位置。每数一个数字，心就往下沉一分。四百人对一百五十人，六挺机枪对一挺，两门迫炮对零。这不是战斗，这是屠杀。除非……
“所有人听令！”顾超从战壕边缘跳下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土里，“战斗组拿枪，一人一个射击位，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开枪。工事组把手榴弹全部集中到前沿，每五米一颗，拉环拔出来，引线接长绳。后勤组往后撤一百米，把伤员和老人都带走。”
没有人问为什么。一百五十多个人在战壕里无声地移动，像一部上了油的机器。经过十几天的训练，他们已经不是当初那群一盘散沙的苦力了。他们知道自己的位置，知道自己的任务，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孙大彪端着一支毛瑟步枪，蹲在第一个拐角后面，脸色发白，但手没抖。“先生，人太多了。”
“多才好。”顾超蹲在他旁边，声音平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人多目标大，一炮轰过去，死一片。”
“可咱们没有炮。”
“谁说没有？”顾超指了指身后——赵铁生正带着几个人，把那挺缴获的MG08机枪架在战壕最高的土包后面。水冷套筒在阳光下闪着暗沉的金属光泽，弹链垂下来，像一条金色的蛇。
“机枪！”孙大彪的眼睛亮了，“先生，咱们有机枪！”
“一挺机枪挡不住四百人。”顾超说，“但能让他们不敢抬头。他们不抬头，就看不到我们在干什么。”
德国人走近了。三百米。两百五十米。两百米。顾超能看清他们的脸了——年轻的、年老的、留着胡子的、刮得光光的。有人在笑，有人在喊，有人端着步枪猫着腰往前冲。他们以为这条战壕里只有一百多个手无寸铁的华工，以为冲过来就能像赶羊一样把人赶走。
一百五十米。
“机枪，打！”
赵铁生扣动了扳机。MG08的枪声不像步枪那样清脆，而是像撕布一样，低沉、密集、连绵不绝。弹链飞速转动，弹壳像雨点一样从抛壳窗里跳出来，叮叮当当落在地上。德国人的队伍像被一把无形的镰刀割过，前排的人齐刷刷地倒了下去。
但他们没有退。散兵线迅速展开，三路包抄，机枪手架起了机枪，迫击炮手开始校准。
顾超的心沉了一下。散兵线、机枪压制、迫击炮覆盖——这是标准的德军步兵战术，教科书级别的。指挥这个营的军官不是菜鸟，是老手。
“迫击炮！”林小满在战壕那头喊道，“先生，他们有迫击炮！”
“看到了。”顾超的脑子在飞速运转。迫击炮的弹道是弧线，能直接打进战壕里。如果让德国人把迫击炮架起来，这条战壕里的人一个都活不了。
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
“孙大彪，你带十个人守正面。赵铁生，机枪不要停。林小满，跟我走。”
“去哪儿？”林小满问。
“去把那两门迫击炮抢过来。”
顾超提着步枪，猫腰冲出了战壕。林小满愣了一下，咬牙跟了上去。后面又跟上来八个人——都是夜校里学得最快、枪法最准的年轻人。十个人，十支步枪，在开阔地上飞奔。
德国人没想到会有人从战壕里冲出来。他们的注意力全在前方的机枪上，根本没注意到侧翼有一队人正在快速接近。顾超带着人从弹坑里翻过去，从尸体上爬过去，从硝烟中穿过去。子弹在头顶呼啸，****在不远处爆炸，泥土和碎石像冰雹一样砸在身上。没有人停，没有人回头。
一百米。五十米。三十米。
迫击炮手终于发现了他们。一个德军军官举起手枪，嘴张开还没来得及喊，顾超的枪响了。军官仰面倒下，手枪飞出去老远。其余九个人同时开火，十支步枪在三十米的距离上打出了齐射的效果。迫击炮手倒了三个，剩下的转身就跑。
“抢炮！”顾超冲上去，一脚踢开趴在地上的德军炮手，双手抓住迫击炮的炮管，猛地一拽。迫击炮从支架上脱下来，被他扛在肩上，烫得他肩膀上的皮肉滋滋作响。他没有松手，扛着那门还冒着烟的迫击炮往回跑。
林小满抢了另一门，炮弹箱子一个人搬不动，两个人抬。其他人掩护，边打边撤。
德国人被这一手打懵了。他们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对手——从战壕里冲出来抢炮，抢完了还扛着跑。等他们反应过来组织追击的时候，顾超已经带着人冲回了战壕。
“炮来了！”林小满把那门迫击炮往地上一撂，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上全是泥土和汗水的混合物，但他在笑。所有人都在笑。他们抢了两门迫击炮，从四百多个德国兵的眼皮子底下抢的。
“别笑了，装弹！”顾超蹲下来，飞快地调整迫击炮的射角和方向。他没有接受过迫击炮的专业训练，但在特种部队的时候，所有武器都要摸一遍。迫击炮，他会用。
“炮弹呢？”
炮弹箱子被抬过来，撬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二发****。顾超拿起一发，从炮口装进去，松手。
嗵——炮弹飞出去了。几秒后，德军机枪阵地的方向传来一声爆炸，那挺最嚣张的机枪哑了。战壕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第二发！”
嗵——又是一声爆炸，德军的另一挺机枪也哑了。两门迫击炮轮流发射，十二发炮弹打完的时候，德军的六挺机枪哑了四挺，迫击炮阵地被炸得七零八落。剩下的德国兵终于扛不住了，在军官的指挥下交替掩护撤退。不是溃散，是有组织的撤退——这说明他们的战斗意志还没有崩溃，他们还会再来。
顾超靠在土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肩膀上的皮肉被滚烫的炮管烫掉了一层，火辣辣地疼。左臂的旧伤还没好，又添了新伤。但他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站起来清点伤亡，统计弹药，重新部署防线。这是他当政委时养成的习惯——仗打完了，活儿没完。
结果出来了：华工这边，轻伤十一人，重伤三人，无人死亡。缴获迫击炮两门，炮弹六发，步枪十五支，机枪一挺。赵铁生抱着那挺新缴获的机枪，嘴都合不拢：“先生，咱们有两挺机枪了！”
顾超看着那两挺机枪，没有笑。他在想另一件事——德国人吃了这么大的亏，下一次来的就不是一个营了。他需要更多的人，更多的枪，更多的工事。他需要把这条战壕变成一座堡垒，一座德国人啃不动的堡垒。
当天夜里，顾超在夜校的课堂上没有教新字。他让人把那两门迫击炮搬到课堂前面，摆在所有人面前。一百多个人围着那两门炮，眼睛瞪得像铜铃。
“这是什么？”顾超问。
“炮！”有人喊。
“谁从德国人手里抢来的？”
“先生带着我们抢的！”
“错。”顾超说，“是你们抢的。是每一个在战壕里开枪、挖土、运弹药的人一起抢的。没有机枪掩护，我冲不出去。没有步枪压制，我抢不回来。没有后勤组在后面撑着，我们早就垮了。这门炮，是所有人一起抢回来的。”
他拿起一发****，举在油灯下。弹体在昏黄的光中泛着冷冰冰的金属光泽。
“德国人有枪有炮，我们也有枪有炮了。德国人有飞机有大炮，我们以后也会有。德国人能打仗，我们也能打仗。”他把炮弹放回去，拍了拍手，“但最重要的是，德国人有一样东西我们没有。”
“什么东西？”有人问。
“他们不知道自己在打什么。我们知道。”顾超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他们在为皇帝打仗，为军官打仗，为那些坐在柏林宫殿里的大人物打仗。我们呢？我们为自己打仗，为身后这些兄弟打仗，为能活着回家打仗。”
战壕里安静了几秒。然后赵铁生站起来，喊了一声：“中国人不是狗！”
一百多个人跟着喊：“中国人不是狗！”
声音在夜空中炸开，传出去很远很远。远处，德军阵地上又亮起了几颗照明弹，惨白的光把整个战场照得如同白昼。在那片惨白的光中，一百多个华工站在战壕里，手里拿着枪、铁锹、锄头、木棍，仰着头，挺着胸，像一百多棵扎了根的大树。
（第十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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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他们是为皇帝而战，我们是为了回家，为了回到祖国而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