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超回来的第二天，战壕里多了一百多个人。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从阿拉斯、里尔、敦刻尔克跟着来的。消息传得比炮弹还快——凡尔登的顾超被法国人抓了，又被放出来了。他手下的人为了救他，差点把战壕给撤了。阿拉斯的华工为了声援他，把矿井给停了。
这些事传出去之后，那些一直在观望的人终于做了决定。他们背着铺盖卷，扛着铁锹，从各个营地走过来，走了一天一夜，有的走了两天两夜，脚上磨出了血泡，嘴唇干裂出一道道口子，但他们来了。
“先生，人太多了，战壕装不下了。”孙大彪站在顾超身边，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也有点发愁。
“装不下就往外扩。”顾超蹲下来，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条新的防线，“把战壕往前推五十米，占住前面那个小土坡。那里是制高点，德国人要是占了，咱们就不好打了。”
“往前推？那不是离德国人更近了吗？”
“近了才好打。近了看得清，打得准。远了光听见枪响，打不着人。”
孙大彪虽然不太明白，但还是带着人去挖了。顾超教了他十几天，他学会了一件事——先生说的话，照做就行，不用问为什么。问了也听不懂，听懂了也做不到，做到了也没先生做得好。
顾超没有跟着去挖战壕。他坐在战壕的最高处，把赵铁生、林小满、马德胜叫了过来。
“这几天，你们做得很好。”顾超看着三个人，目光很沉，“没有冲动，没有蛮干，用脑子解决问题。这才是我想看到的。”
三个人互相看了看，脸上都有些不自在。被先生夸，比被先生骂还让人不好意思。
“但是，”顾超话锋一转，“孙大彪带人去营部堵门，这个事做得太冒险。如果杜蒙那天在营部，他完全可以下令开枪。你们五十多个人，手无寸铁，人家有枪，打起来你们全得死。”
赵铁生低下了头。“先生，是我考虑不周。”
“不是你考虑不周，是你们没有经验。”顾超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打仗不是只有枪对枪、炮对炮。用脑子打仗，比用枪打仗更重要。你们这次用战壕做筹码，逼杜蒙放人，这个思路是对的。但方式太粗暴，容易出事。下次再遇到这种事，先想三步——第一步，我要什么。第二步，对方怕什么。第三步，我怎么在不伤及自己的情况下，让对方做我想让他做的事。”
三个人听得似懂非懂，但都点了点头。
当天夜里，夜校开课的时候，教室里坐满了人。不是猫耳洞，不是战壕最宽的那段，而是战壕外面的一片空地。一百五十多个人坐在地上，黑压压的一片，像一片正在生长的庄稼。顾超站在前面，手里拿着炭笔，黑板上写着两个字。
生根。
“‘生’字我们学过，活着的意思。‘根’字，木字旁一个艮，树扎在土里的部分叫根。”顾超用炭笔点着这两个字，一笔一画，端端正正，“树没有根，活不了。人没有根，站不稳。我们这些人，从中国漂洋过海来到这里，背井离乡，根断了。但根断了可以再长。在哪里扎根，哪里就是家。”
一百五十多双眼睛盯着那两个字。有人开始在帆布上一笔一画地写，炭笔的沙沙声像春蚕吃桑叶。
“先生，”有人举手，“我们的根在哪儿？”
顾超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在心里反复咀嚼的话。“根不在土里，根在人里。你们在哪儿，根就在哪儿。你们散了，根就断了。你们抱在一起，根就连成一片，谁也拔不走。”
课间休息的时候，刘老大来了。
他从阿拉斯赶过来，一身煤灰还没来得及洗，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像个戏台上的花脸。他身后跟着十几个人，都是阿拉斯煤矿的华工，一个个灰头土脸的，但眼睛都很亮。
“顾先生，”刘老大一把握住顾超的手，劲儿大得像要把骨头捏碎，“可算见到你了。”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也来看看这条战壕。”刘老大松开手，四处张望，“听他们说你把凡尔登前线守得跟铁桶似的，我还不信。今天一看，信了。”
顾超带着刘老大在战壕里走了一圈。之字形的工事、堆高的土包、侧壁的猫耳洞、架在土包后面的机枪、码得整整齐齐的弹药箱、夜校黑板上的“生根”两个字。刘老大越看越沉默，走到最后，他突然停下来，转过身，对着顾超深深鞠了一躬。
“顾先生，我刘老大这辈子没服过谁。今天我服了。”
顾超扶起他。“不用服我。服道理就行。”
刘老大直起身，眼睛里有一种顾超熟悉的光。那是见过黑暗之后、终于看到一丝光亮的人才会有的光。“顾先生，阿拉斯那边，我能做点什么？”
顾超看着他，说了一句话。“回去，扎根。把阿拉斯的华工组织起来，一个带一个，十个人带一百个人。不要闹事，不要出头，悄悄地扎根。根扎稳了，风再大也刮不倒。”
刘老大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带着人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
刘老大走后，顾超一个人坐在战壕的最高处，望着前方黑沉沉的夜空。他在想一件事——陈公明留下那本《xxx宣言》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也许对你有用。”现在他知道这句话的分量了。有用的不只是书里的道理，是书背后那个正在改变世界的力量。俄国的十月革命还没有发生——那是一九一七年的事，现在才一九一六年。但顾超知道，那一声炮响，快要来了。他要在那一声炮响之前，把根扎得足够深，深到谁也拔不走。
远处，德国人的阵地上又亮起了照明弹。惨白的光把整个战场照得如同白昼。在那片惨白的光中，顾超看到了一面旗。不是法国的三色旗，不是德国的铁十字旗，而是他自己在心里竖起来的那面旗。那面旗现在还看不到，但他知道，总有一天，它会在这片土地上飘起来。不是一面，是很多面。
（第十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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