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超被关押的第三天，外面的世界没有安静下来。
孙大彪蹲在战壕里，手里的烟卷烧到了手指都没感觉。他在想一件事——先生不在，这条战壕怎么守？赵铁生在擦枪，把同一支步枪擦了十几遍，枪管都快擦出包浆了。林小满坐在战壕边缘，眼睛直直地望着后方，那是顾超被带走的方向。马德胜在猫耳洞里翻来覆去地看那张华工分布图，炭笔画的线条已经被手指摸糊了。
四个人，四种心思，但想的都是同一件事。
“我忍不了了。”孙大彪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站起来，“先生被关了三天了，咱们在这儿干坐着？我要去救他。”
“怎么救？”赵铁生头都没抬，“你一个人扛着枪冲进去？那叫送死，不叫救人。”
“那你说怎么办？”
赵铁生放下枪，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但目光很沉。“先生走之前说了，四个人商量着来。你别一个人拍板。”
林小满从战壕边缘跳下来，走到四个人中间。“我有个主意。不是救，是换。”
“换？”三个人同时看向他。
“法国人不是想要这条战壕吗？不是想要这些枪吗？我们给他们。”林小满的声音还有些发颤，但比之前稳了很多，“他们想要战壕，我们就不守了。撤。把防线往后推一百米。德国人打过来，法国人自己去扛。看他们能扛几天。”
孙大彪眼睛一亮：“这是逼宫！”
“不是逼宫，是交换。”马德胜接过话头，“先生教过我们，手里有牌才能上桌。我们的牌不是枪，是这条战壕。法国人需要有人守这条战壕，我们不守，他们就死。用这条战壕换先生出来，杜蒙不换，我们就撤。”
四个人互相看了看，同时点了点头。
当天下午，孙大彪带着赵铁生去了后方营部。他们没有带枪，空着手去的，但身后跟着五十多个华工，黑压压地站在营部门口，不说话，不闹事，就那么站着。营部里的法国兵慌了神，端着枪不知道该不该举。一个少尉跑出来问话，孙大彪不会说法语，赵铁生用刚学会的几句简单法语说了五个字：“我们要见长官。”
杜蒙不在。皮埃尔在。
皮埃尔从营部里走出来，看到门口黑压压的人群，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他认识孙大彪，知道这些人是顾超的手下。“你们要干什么？”他用法语问。
赵铁生用结结巴巴的法语回答，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顾超——被关——我们不守——战壕——德国人来——你们死。”
皮埃尔听懂了。他的脸色沉了下来。这不是威胁，是事实。顾超被关，华工不守，德国人打过来，这条防线必垮。防线一垮，杜蒙可以跑，皮埃尔跑不了。他的连队就驻在第二道防线，德国人打过来第一个死的就是他。
“你们等着。”皮埃尔转身回了营部。
半个小时后，他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张纸。“这是给杜蒙少校的电报。我以防线指挥官的名义，请求立即释放顾超。理由——防线安全受到直接威胁。”他把电报举到孙大彪和赵铁生面前，“我会让人发出去。但能不能放人，不是我说了算。”
孙大彪听不懂，但他看懂了皮埃尔的表情——这个人站在他们这边。
当天夜里，马德胜做了一件更大胆的事。他一个人去了阿拉斯，找到了刘老大手下的人。不是去求援，是去传话。他把顾超之前教他的那套密码用上了，一句话拆成十几个字，每个字对应《千字文》的一个页码和字序，写在十几张小纸条上，分给十几个人，每个人只送一张，送到不同的营地。
纸条上的内容只有一句话：凡尔登的顾超被抓了，阿拉斯的弟兄们，该站出来了。
第二天清晨，阿拉斯煤矿的华工罢工了。不是大规模的，是悄无声息的——所有人放下手中的工具，坐在矿井口，不干活，也不说话。法国监工挥舞着鞭子赶人，没有人动。工头出来骂人，没有人理。矿长急得团团转，打电话给驻军求援，驻军说人手不够，管不了。
消息传到杜蒙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办公室里喝咖啡。听到“阿拉斯华工罢工”六个字，他的手抖了一下，咖啡洒在了桌子上。
“谁干的？”他问。
没有人能回答。
紧接着，里尔、敦刻尔克、巴黎郊区，一个接一个的华工营地传来了消息——有人怠工，有人请愿，有人在营地里集会，喊着“释放顾超”的口号。不是大规模的，是零星的，像冬天里将熄未熄的炭火，东一处西一处，但每一处都在冒着烟，都在提醒杜蒙：这把火，随时可能烧起来。
杜蒙终于坐不住了。他不在乎华工的死活，但他在乎自己的官位。如果华工大规模闹事，上级追查下来，他在阿拉斯干的那些事就藏不住了。到时候，丢的不是面子，是脑袋。
第四天，顾超被放了出来。
铁门打开的时候，他正在石墙上刻字。刻的不是“到此一游”，是《xxx宣言》的第一句话——德文的。他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刻，石头粉末落在手指上，白白的，像冬天的雪。
“顾超，你可以走了。”一个法国兵用蹩脚的中文说。
顾超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把刻了一半的字用袖子抹掉，走出了铁门。教堂外面，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睛，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皮埃尔。
“顾，你出来了。”皮埃尔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在担心什么。
“谁让我出来的？”
“没有人让你出来。是你的人让你出来的。”皮埃尔把这两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孙大彪带人堵营部，马德胜传话到各营地，阿拉斯罢工，里尔怠工，敦刻尔克请愿。一件一件，像拼图一样拼在一起。
顾超听完，沉默了很久。他在部队当政委的时候，带过兵，教过兵，但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己教的东西真的长在了别人身上。孙大彪、赵铁生、林小满、马德胜，他们不是他的兵，是他的同志。
“皮埃尔中士，”顾超伸出手，“谢谢你。”
皮埃尔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别谢我。我只是不想死。”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但你要小心。杜蒙放了你，不是怕你，是怕你身后的人。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顾超说，“但他也不知道，我身后的人，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
顾超回到战壕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远远地，他看到战壕边缘站着一个人，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一百多个人，站在战壕边上，像一排种在地里的树。没有人喊，没有人跑，就那么站着，等他。
孙大彪第一个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递给他。“先生，吃饭。”
顾超接过碗，喝了一口。粥是稀的，米粒没几颗，但烫的，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他没有说话，站在战壕的最高处，看着那些围过来的人。一百多双眼睛在黑暗中盯着他，像一百多盏快要熄灭又被重新点燃的灯。
“我回来了。”他说。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鼓掌。一百多个人就那么站着，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崇拜，是一种比这些都深的、像树根一样扎在土里的东西。
赵铁生从怀里掏出那本《xxx宣言》，双手递给顾超。“先生，书还给您。我一页都没敢翻。”
顾超接过书，翻开。德文字母在月光下清晰可见——Ein Gespenst geht um in Europa.
一个幽灵，在欧洲游荡。
他合上书，塞进怀里。贴着胸口，和那张德军传单、那张华工分布图放在一起。
（第十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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