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结束后的第三天,战壕里多了一百多个人。
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而是从附近的工段跑过来的。消息传得比炮弹还快——说有一群华工在凡尔登前线打退了德国人,缴了枪,自己占了战壕。起初没人信,华工打德国人?天方夜谭。但当第一个浑身是泥的逃兵跑到后方营地,指着自己胳膊上的擦伤说“我就是从那条战壕来的”时,所有人都信了。
于是他们来了。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
他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有的扛着铁锹,有的空着手,有的还穿着法国工厂的工装。他们眼神里有恐惧,有好奇,但更多的是一种顾超认得的东西——希望。这些人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突然听说有一处亮光,便像飞蛾一样扑了过来。
“先生,人越来越多了。”孙大彪站在顾超身边,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光是今天上午就来了五十多个。”
顾超没有回答。他蹲在战壕的一个角落里,用炭笔在帆布上写写画画。他在画一张组织架构图——不是随便画画,而是一套完整的、可以自我运转的体系。他在部队当政委的时候,最擅长的就是把一盘散沙铸成钢铁。
“来的人先登记。”顾超头也不抬,“叫什么名字,哪里人,以前干什么的,会不会打枪,有没有伤病。一个都不能漏。”
“可是先生,”赵铁生挠了挠头,“咱们没有纸,也没有笔,怎么登记?”
“用脑子。”顾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脑子好用,你来记。记不住的就让他们排好队,一个一个说,你说给彪子哥听,彪子哥再说给林小满听。三个人记,错不了。”
这是他从部队学来的土办法——多重记忆交叉验证,比写在纸上还安全,因为纸会被搜走,但脑子不会。
赵铁生领了任务,转身去招呼新来的人。孙大彪跟在他后面,手里拎着那支缴获的步枪,腰板挺得笔直。顾超注意到,孙大彪这几天变了一个人似的——以前是个骂骂咧咧的老兵油子,现在走起路来带风,说话也有了底气。手里有枪和没枪,对一个人的改变就是这么大。
但顾超知道,光有枪不够。
这天夜里,他把所有拿了枪的人召集到一起,一共十二个人。十二支步枪——这几天又缴获了几支,加上之前的一共十二支。十二个人围着顾超坐成一圈,猫耳洞里挤得满满当当,油灯的火苗在微风中摇摇晃晃。
“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苦力。”顾超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进每个人的耳朵里,“你们是战士。”
十二个人的眼睛都亮了。
“战士不是拿了枪就算。战士要会打枪、会拼刺刀、会挖工事、会看地图、会听命令。更重要的是,战士知道自己在为谁打仗。”
“为谁?”有人问。
“为你们自己,为你们身后这些弟兄。”顾超说,“不为洋人,不为法军,不为任何人。就为你们自己。你们死了,没有人会给你们立碑。你们活着,你们的家人还有盼头。所以你们不是为了送死去当战士的,你们是为了活着、为了让更多人活着去当战士的。”
没有人说话。猫耳洞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燃烧的细微声响。
顾超开始教他们最基本的步兵战术:怎么瞄准,怎么换弹,怎么在战壕里移动,怎么用手榴弹,怎么在近战时用刺刀。他教得很慢,每一个动作都拆解成最简单的步骤,反复示范,直到每个人都做对为止。
孙大彪学得最快,他以前当过兵,底子还在。赵铁生学得最认真,他不仅学动作,还把顾超说的话记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默念。林小满力气小,但脑子活,顾超教了一遍他就记住了。
其他人也都拼了命地学。没有人偷懒,没有人喊累。因为他们知道,学不会的下一次德国人打过来,死的就是自己。
与此同时,顾超也没有忽略那些没有枪的人。
他把一百多人分成了四个组:战斗组、工事组、后勤组、侦察组。战斗组拿枪,负责守战壕。工事组拿铁锹,负责继续改造和加固防线。后勤组负责做饭、运水、照顾伤员。侦察组负责在战壕外围设置观察哨,提前发现德国人的动向。
每一个人都有位置,每一个人都有任务。顾超在部队当政委的时候就明白一个道理:人最怕的不是苦和累,而是觉得自己没用。只要让人觉得“这里需要我”,人的精气神就起来了。
赵老汉被分到了后勤组,带着几个年纪大的华工在战壕后面架了一口大锅,用缴获的德国军粮煮稀饭。稀饭很稀,但热乎乎的,喝下去整个人都暖和了。赵老汉一边搅着锅里的稀饭,一边嘴里念叨着:“先生真是神人,这才几天,咱们就有吃有喝有枪有炮了……”
顾超听到“先生”两个字,心里动了一下。
先生。这个称呼他从穿越第一天就听到了,但现在听起来不一样了。以前叫“先生”是因为他识几个字、能写家信,是一种客气的、带着距离的称呼。现在叫“先生”,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敬意的称呼。
他不知道这个称呼会跟随他多久。但他知道,只要他还带着这些人活下去、打下去,这个称呼就不会消失。
第四天夜里,顾超正在检查新挖的猫耳洞,林小满突然跑过来,脸色发白:“先生,那边来了几个法国兵,说要找您。”
顾超放下铁锹,拍了拍手上的土,走过去。
战壕入口处站着三个法国兵,领头的是一个中士,矮个子,方脸,眼神不像之前那些法国军官那么傲慢,而是带着一种审视的、甚至有些紧张的表情。他身后两个士兵背着步枪,手放在枪带上,显然很警惕。
“你是这里的头?”中士用法语问,语气不算客气,但也不算敌意。
“算是。”顾超用法语回答。
中士的眉头跳了一下——又是一个会说法语的华工。“上面有命令,让你们把缴获的德国武器上交。这是规矩。”
顾超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他在判断——这个中士不是在执行命令,而是在试探。如果真要认真收枪,不会只派三个人来。上面在摸他的底,想知道这条战壕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规矩是规矩,”顾超说,语气不卑不亢,“但德国人再来的时候,规矩能挡住子弹吗?”
中士沉默了。
“这样吧,”顾超继续说,“武器我们可以暂时保管。法军需要的时候,我们可以配合行动。但把枪交出去,我们手无寸铁,德国人来了谁也挡不住。您也不想看到这条防线垮掉吧?”
中士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嘲讽的笑,而是一种“你小子有点意思”的笑。“你叫什么名字?”
“顾超。”
“我叫皮埃尔。”中士伸出手。
顾超握住了那只手。粗糙,有力,是劳动人民的手,不是贵族军官的手。
“皮埃尔中士,”顾超说,“我们不是敌人。我们的敌人是德国人。”
皮埃尔点了点头,转身带着人走了。临走时丢下一句话:“我会跟上面说的。你们自己小心。”
顾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心里有了一个判断——法国人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有鹰钩鼻那样的傲慢军官,也有皮埃尔这样的底层士兵。只要能分化、能争取,就能为华工争取到更大的生存空间。
他转身走回战壕。孙大彪凑上来:“先生,那法国佬说什么?”
“没什么,交了个朋友。”
孙大彪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先生,你真是神了。连洋人都能交朋友。”
顾超没有笑。他走到战壕的最高处,站在土包上,望着前方漆黑的夜色。远处,德国人的阵地灯火通明,探照灯的光柱在天空中扫来扫去。他知道,更大的战斗还在后面。但至少现在,这条战壕里有了一百多个人,十二支枪,一个组织,和一个方向。
他回过头,看着战壕里那些正在忙碌的身影——有人在挖土,有人在擦枪,有人在煮饭,有人在站岗。每一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每一个人都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做。
这就是他想要的。不是一个人拯救所有人,而是所有人一起拯救自己。
(第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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