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人撤退后，战壕里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安静。
不是死寂，是那种暴风雨过后、所有人都在大口喘气、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安静。硝烟还没有散尽，混着血腥味和泥土味，在战壕里缓慢地流动。几个华工靠在土壁上，手里的步枪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肾上腺素退去后的生理反应。
顾超蹲下来，开始清点战利品。
六支****k步枪，一支在战斗中被打坏了枪托，其余五支完好。每支步枪配了大约二十到三十发子弹，加起来一百多发。九具德国兵的尸体上还搜出了六颗手榴弹、三把刺刀、两个望远镜、一个指南针，以及——顾超最看重的——一张德军工事布防图。
这张图是用铅笔绘制的，标注了德军在这一带的前沿阵地、机枪火力点和补给路线。对顾超来说，这比十支步枪都值钱。
“先生，”孙大彪走过来，手里拎着一支步枪，眼睛还是亮的，“咱们真的打退了德国人？”
“你自己看见的。”顾超把布防图折好塞进怀里，“他们轻敌了，以为这边没有抵抗能力。下次就不会这么容易了。”
孙大彪的笑容僵了一下：“还有下次？”
“这是前线。德国人不会因为死几个人就不来了。”顾超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但下次来的时候，我们比这次更强。”
他把步枪、手榴弹、刺刀分发给刚才战斗中最勇敢的几个人。孙大彪拿到了那支最好的步枪，赵铁生拿到了一支，林小满和马三也各拿了一支。剩下两支留着备用。刺刀分给了几个身强力壮的，手榴弹集中放在战壕最安全的一个猫耳洞里，由顾超亲自保管。
“枪不是给你们显摆的，”顾超说，目光扫过每一个拿到武器的人，“是让你们保护所有人的。枪在手，就要对得起这条战壕里的每一个人。”
拿到枪的人都挺直了腰板。那种感觉很奇怪——几分钟前他们还是任人宰割的苦力，现在手里有了枪，连站姿都不一样了。顾超见过这种变化，在部队里，一个新兵第一次领到配枪的时候，眼睛里也是这种光。
“先生，”林小满怯生生地问，“我不会开枪……”
“我教你。”顾超拿过他的步枪，动作熟练地拉枪栓、检查膛内、举枪瞄准，一气呵成，“看清楚了，这是拉栓，这是保险，这是扳机。枪口永远不要对着自己人。不管什么时候，手指不要放在扳机上，除非你已经决定要开枪。”
他教得很慢，每一个动作都拆解成最简单的步骤。林小满学得很认真，虽然他握枪的手还在抖，但顾超能看出来，他在拼命让自己镇定下来。这种拼命，比天生的勇敢更可贵。
就在这时，战壕后方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德国人，是法国人。
一个法国军官带着十几个士兵走了过来。顾超认出了他——就是刚才那个来训话的鹰钩鼻。鹰钩鼻走到战壕边上，看到地上德国兵的尸体，看到华工手里的步枪，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先是震惊，然后是不信，然后是愤怒，最后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吞了苍蝇一样的表情。
“谁让你们拿枪的？”他用法语吼道。
没有人回答。华工们听不懂，或者说听懂了也装作听不懂。鹰钩鼻的目光在人群中扫来扫去，最后落在顾超身上——因为只有顾超没有躲闪他的目光。
“你，”鹰钩鼻指着顾超，改用蹩脚的英语，“解释。”
顾超站起来，用流利的法语回答：“长官，德国人进攻了。我们自卫。枪是从德国人手里缴获的。”
鹰钩鼻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没想到一个华工能说法语，说得还比他标准。旁边几个法国士兵也露出了惊讶的表情。黑制服工头站在后面，脸色更难看了。
“中国人不能拿枪。”鹰钩鼻说，“这是规定。”
“德国人的子弹不认规定。”顾超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到带着一种淡淡的嘲讽，“长官，您希望我们被德国人杀光吗？那我们死了，这条防线谁守？”
鹰钩鼻被噎住了。他说不出“你们就该去死”这种话，虽然他心里可能真是这么想的。他盯着顾超看了好几秒，又看了看地上那些德国兵的尸体，最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枪暂时由你们保管。但法军需要的时候，必须上交。”
说完他转身走了，走得很急，像是怕再待下去会丢更多的脸。
黑制服工头走在最后面，经过顾超身边时，用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你惹大麻烦了。”
顾超没有理他。
等法国人走远了，孙大彪才凑过来：“先生，他说什么了？”
“说枪暂时归我们用。”
“真的？”孙大彪眼睛一亮。
“假的。”顾超说，“他说随时可以收走。所以我们得做好准备，让他们永远找不到理由来收。”
孙大彪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有一点他听明白了——顾超在和法国人周旋，而且没有落下风。这个年轻人，不光会打仗，还会跟洋人打交道。
当天夜里，顾超把孙大彪、赵铁生、林小满、赵老汉叫到一起，开了一个小会。地点选在战壕最深处的一个猫耳洞里，洞口用帆布挡住，里面点了一盏从德国兵尸体上搜来的袖珍油灯，光线昏黄，刚好够看清人脸。
“从今天起，咱们这个战壕里的事，我们自己说了算。”顾超开门见山。
四个人互相看了看，没有说话，但眼睛里都有光。
“但光靠几个人不行。咱们得把所有人都组织起来。会打仗的编成战斗组，负责拿枪守战壕。不会打仗的编成后勤组，负责挖工事、运物资、照顾伤员。每个人都要有事做，每个人都要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先生，”赵老汉开口了，“你说的这个……是不是就是‘拧成一股绳’？”
顾超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对。一根绳子一扯就断，拧成一股绳就扯不断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从德国兵身上搜来的布防图，摊在众人面前：“这是德国人的工事图。有了这个，我们就知道他们从哪里来、往哪里打。这是我们的眼睛，比枪还重要。”
赵铁生盯着那张图，眼睛发亮：“先生，这个图……你能教我看吗？”
“能。不光教你，还要教所有人。每个人都看懂了，每个人都是侦察兵。”
那天夜里，顾超教他们认了五个字：敌、我、左、右、守。不是用木板，而是用炭笔在帆布上写。猫耳洞里很安静，只有炭笔摩擦帆布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零星炮声。
第二天天没亮，德国人又来了。
这一次不是侦察班，是一个连。一百多人，带着机枪和迫击炮，黑压压地从前方的树林里涌出来。他们显然得到了消息——昨天那个排在这里吃了亏，今天是来报仇的。
“先生，人太多了……”孙大彪的声音发紧。
顾超趴在战壕边缘，用从德国兵尸体上缴获的望远镜观察着敌情。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脑子里已经在飞速推演。
“他们不知道我们的火力，”顾超说，“昨天我们只开了几枪，他们以为我们只有几支步枪。等他们靠近了再打，打准点。”
他把六支步枪分散到六个位置，每支枪配了二十发子弹。他自己没有拿枪，而是站在战壕的最高处，用望远镜观察敌情，用手势指挥射击方向。
德国人走进了三百米。两百米。一百五十米。
“打！”
五支步枪同时开火。不是乱打，是顾超指挥下的精准射击——专打机枪手和军官。第一轮齐射，德军的两挺机枪哑了一挺，带队的军官捂着肩膀倒了下去。德国人慌了，他们没想到这条战壕里的火力比昨天强了这么多。
战斗持续了半个小时。德国人丢下了二十多具尸体，退了回去。华工这边，有一个人被流弹擦伤了胳膊，没有死亡。
赵铁生靠在土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上全是泥土和汗水的混合物，但他在笑。所有人都在笑。他们打退了一个连。他们一群扛铁锹的苦力，打退了一百多个德国兵。
顾超没有笑。
他站在战壕的最高处，望远镜还举在眼前，目光穿过硝烟，落在了树林深处。那里有更多的人影在集结。
他在心里默默计算着弹药——一百多发子弹，打了两轮，还剩不到八十发。下次德国人再来，就不是一百多人了。
他需要更多的人，更多的枪，更多的弹药。
他需要把这条战壕里所有人，变成一支真正的队伍。
他放下望远镜，转过身，看着那些还在笑着、哭着、发抖着的华工们。
“别笑了，”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只是开始。”
（第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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