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叶迦尘到练武场的时候,发现那里已经站满了人。
不光是苏清玉。法赫德和他的金剑堂随从们也在,还有山岳会的十几个头领,甚至连苏勒都来了,站在练武场边上,抱着胳膊,脸上带着一种看好戏的表情。扎姆蹲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碗热茶,眯着眼,像一只晒太阳的老猫。
叶迦尘站在练武场门口,犹豫了一下。他不知道这个阵仗是什么意思,但他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每次他在圣火宗被一大群人围着,都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
“来了?”苏清玉靠在兵器架上,手里握着那柄玉鞘短剑,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不冷不热。
“怎么回事?”叶迦尘走到她旁边,压低声音。
“法赫德要跟你比试。”
叶迦尘愣了一下。“跟我比试?为什么?”
苏清玉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丝歉意——很淡的歉意,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叶迦尘看出来了。
“因为我告诉他,你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年轻剑客都有天赋。”她说,“他不信。”
叶迦尘张了张嘴,想说你这不是害我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到苏清玉的眼睛里除了歉意之外,还有别的东西——是信任。她在赌,赌他这半个月的进步,赌他能在法赫德面前撑住。
“你不用赢。”苏清玉的声音压得很低,“只要不输得太难看就行。”
叶迦尘深吸一口气,走进练武场。
法赫德已经站在场中央了。他今天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劲装,腰间还是那柄镶满宝石的长剑,头发束得一丝不苟,连额前的碎发都用发油固定住了。阳光打在他身上,整个人像一盏被点亮的灯笼,闪闪发光。
“叶迦尘。”法赫德念他名字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像是在念一个很有趣的绰号,“清玉说你是她见过最有天赋的剑客。我很好奇,想领教领教。”
叶迦尘没有说话。他走到兵器架前,取下一柄练习用的钝剑。剑很重,铁灰色的剑身上有斑斑锈迹,和法赫德那柄镶满宝石的长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法赫德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钝剑,笑了。
“你就用这个?”
“嗯。”
“那我也不占你便宜。”法赫德从腰间拔出长剑,把剑鞘扔给旁边的随从,然后从兵器架上取了一柄和叶迦尘一模一样的钝剑,“来吧。”
围观的人群安静下来。苏勒还是抱着胳膊,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扎姆喝了口茶,眼睛眯得更细了。苏清玉靠在兵器架上,手指在短剑的剑鞘上轻轻敲着,一下,又一下。
法赫德先动了。
他的剑法很标准,每一个动作都像是从教科书上拓下来的。起手,弓步,刺剑——天启剑法第三式“烈日当空”,走的是中路,剑尖直指叶迦尘的胸口。这一招的优点是速度快,缺点是变化少,一旦被对手预判,很容易被反击。
叶迦尘侧身,让开剑尖,钝剑从下往上一撩,用的是破晓式的变招。他这半个月每天都在练这一招,练到不用想就能使出来。剑刃贴着法赫德的剑身滑上去,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火花四溅。
法赫德收剑后退了一步。
他的笑容淡了一些。
“不错。”他说,“再来。”
这一次,他用的是第五式“长河落日”。剑走偏锋,从左向右横扫,剑势绵长,像一条 flowing 的河流。这一招比上一招难对付,因为它不是直线进攻,而是弧线,留给对手的反应时间更短。
叶迦尘没有躲。
他迎着法赫德的剑刃冲了上去,钝剑直刺——不是刺人,是刺剑。剑尖精准地撞在法赫德剑身的中段,那是整柄剑最脆弱的位置。两柄剑相撞的瞬间,发出一声脆响,法赫德的剑被撞得偏了方向,从他的头顶上方划了过去。
法赫德又后退了一步。
这一次,他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围观的人群开始小声议论。山岳会的头领们交头接耳,金剑堂的随从们脸色不太好看。苏勒换了一只脚站着,但还是抱着胳膊,脸上的表情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扎姆喝完了一碗茶,把碗放在地上,开始喝第二碗。
“第三招。”法赫德的声音沉了下来。
他没有再留手。
剑尖上隐隐带上了金色的光——那是金剑堂特有的内力外放,是天启剑法修炼到第六层以上才会有的现象。内力灌注在剑刃上,可以让剑变得更锋利、更快、更有杀伤力。
法赫德才二十六岁,已经练到了第六层,确实不简单。
他出剑了。
这一剑没有招式,没有名字,只是一个字——快。快到围观的人几乎看不清剑刃的轨迹,只看到一道金色的光从法赫德的手中飞出去,直奔叶迦尘的面门。
叶迦尘来不及躲。
他甚至来不及想。
他的身体自己动了起来。
体内的两股内力同时涌出——圣火心经的温热和天启剑谱的清凉——在胸口的位置交汇,然后沿着右臂冲向剑柄。他感觉到手中的钝剑变得滚烫,剑身上隐隐泛起一层暗红色的光。
他举起剑,格挡。
两柄剑撞在一起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像两块巨石相碰。法赫德的剑停在了叶迦尘面前三寸的位置,再也前进不了分毫。金色的光和暗红色的光在剑刃上交缠、碰撞、炸开,化作一圈气浪向四周扩散。
围观的人不约而同地后退了一步。
法赫德的表情变了。
他从叶迦尘的眼睛里看到了一样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紧张,而是一种非常平静的、甚至有些冷淡的专注。那种眼神他见过,在他父亲的身上,在那些真正的高手身上。那是一种“我知道我要做什么,我正在做”的眼神。
叶迦尘手腕一转,将法赫德的剑弹开。
然后他收剑,后退,站定。
三招。
法赫德站在原地,握着剑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刚才那一击的反震力太大了,他的虎口被震得发麻,差点握不住剑柄。
他盯着叶迦尘手里的那柄钝剑。剑身上那层暗红色的光已经消失了,只剩下斑斑锈迹,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你……”法赫德的声音有些干涩,“你刚才用的是什么剑法?”
叶迦尘想了想。“我也不知道。”
他说的是实话。他真的不知道。那三招里,有破晓式,有圣火宗的基础剑术,还有一些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那些东西是他在半个月的练习中,被苏清玉逼着“自己找出来的”。
法赫德沉默了很长时间。
练武场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风吹过松针的声音。
“我输了。”法赫德终于说出了这三个字。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他说了。他把钝剑放回兵器架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面对围观的人群,“三招之内没有取胜,是我输了。”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金剑堂的随从们面面相觑,脸色都不太好看。山岳会的头领们倒是笑了起来,有人拍了拍巴掌,有人朝叶迦尘竖起了大拇指。
苏勒放下了抱着的手臂。
他看着叶迦尘,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惊讶——苏勒见过太多高手,一个十八岁少年接住法赫德三招,在他眼里算不上什么奇迹。那是一种确认,确认这个少年身上有某种值得期待的可能性。
“小子,”苏勒的声音不大,但练武场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明天开始,你跟清玉一起练。我亲自看着。”
叶迦尘愣了一下。苏清玉练剑的时候,苏勒从来不看。他说过,“你自己的剑自己练,我看不看都一样。”现在他说要“亲自看着”,意思不是要教叶迦尘,而是要看清楚他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
叶迦尘点了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法赫德已经走到练武场门口了。他的背影看上去有些僵硬,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根被拉紧的弦。他的随从们跟在后面,一个个低着头,不敢说话。
走到门口的时候,法赫德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苏清玉身上。
“清玉,”他说,“你眼光不错。”
然后他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人群散了。
苏勒带着头领们回了正厅,边走边说着什么,笑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金剑堂的人跟着法赫德回了客房,门关得很紧,里面没有声音传出来。练武场里只剩下叶迦尘和苏清玉两个人。
叶迦尘把那柄钝剑放回兵器架上,转过身,发现苏清玉正看着他。
“怎么了?”他问。
“你的手。”
叶迦尘低下头。他的右手虎口裂开了一道口子,血正从裂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沙地上。他不记得是什么时候裂开的,也许是第三招格挡的时候,也许是弹开法赫德的剑的时候。他刚才太专注了,完全没有感觉到疼。
“没事。”他把手背到身后,“小伤。”
苏清玉没有说什么。她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布袋,从里面取出一卷干净的布条和一个小瓷瓶。她走到叶迦尘面前,伸出手。
“手。”
叶迦尘犹豫了一下,把手伸出来。
苏清玉握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翻过来,虎口朝上。她用拇指轻轻按了按伤口边缘,确认没有碎屑留在里面,然后拔开瓷瓶的塞子,把里面的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
药粉是黄色的,带着一股苦味。撒上去的瞬间,伤口传来一阵刺痛,叶迦尘的手指抽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
苏清玉把布条展开,一圈一圈地缠在他的手上。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包扎一件很珍贵的东西。缠到最后,她把布条的两端打了个结,然后松开他的手腕。
“三天内不要握剑。”她说。
“三天太久了。”叶迦尘说,“明天我还要练——”
“三天。”苏清玉打断他,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叶迦尘闭上了嘴。
苏清玉把瓷瓶和剩下的布条收回布袋里,系回腰间。她转身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今天用的那三招,”她说,“不是破晓式,不是圣火基础剑术。是你自己的东西。”
叶迦尘看着自己的手。布条是青色的,和苏清玉扎头发的布条是一个颜色。
“是吗?”他说。
“是。”苏清玉迈开步子,走了,“好好记住那三招。以后会有用的。”
她的单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青色的布条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叶迦尘站在练武场中央,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风吹过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味道。远处的松林里传来鸟叫声,叽叽喳喳的,像是在讨论什么重要的事情。
他低下头,看着手上那圈青色的布条。
虎口还在疼,一阵一阵的,像心跳一样。
他忽然想起了阿伊莎。
阿伊莎给他送药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不问他疼不疼,不问他需不需要,放下药就走。但苏清玉不一样。苏清玉会握住他的手腕,会检查伤口,会把布条缠得很紧很紧,紧到他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在他皮肤上留下的温度。
叶迦尘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掉。
他走回石屋,躺在土炕上,把受伤的右手举在眼前,看着那圈青色的布条。
布条缠得很好。
不松,不紧。
正好。
他闭上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然后他听到了隔壁房间传来法赫德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在跟随从说什么重要的事情。叶迦尘听不清内容,但他听得出那个语气。那不是输了比试之后的气馁,而是另一种东西。一种更冷静的、更经过思考的东西。
法赫德在计划什么。
叶迦尘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不会是什么好事。
他把右手放在胸口,感受着虎口处传来的阵阵疼痛。
三天不能握剑。
三天。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练着破晓式。
一遍。
又一遍。
再一遍。
而在山寨外的那片松林里,米里娅姆蹲在一棵大树的枝杈上,把刚才练武场上发生的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她看到了叶迦尘接住法赫德三招的全过程,看到了他虎口裂开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看到了苏清玉给他包扎时他手指的轻微抽动,看到了他躺在土炕上对着那圈青色布条笑。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这些。
她只知道,她的胸口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疼。
不是酸。
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闷闷的、涨涨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发芽的感觉。
米里娅姆把手按在胸口,用力压了压。
没用。
那种感觉还在。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闭上眼睛。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松针沙沙作响。
她蹲在那棵树上,一动不动,像一只被钉在树枝上的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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