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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de Dust Peace

Chapter 12 / 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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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2

Jade Dust Pea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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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赫德在山岳会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没有再找叶迦尘比试,也没有再提联姻的事。他每天早晨带着随从在山里转悠,说是“欣赏山岳会的风光”,中午回来吃饭,下午在客房里待着,晚上偶尔出来走走,和苏勒说几句话,然后早早地回房休息。

他的表现无可挑剔。客气,礼貌,不越界,不纠缠。甚至连看苏清玉的目光都收敛了许多,不再像第一天那样黏黏糊糊的,而是变成了一种恰到好处的、保持距离的注视。

苏清玉对此的评价只有一个字:“装。”

叶迦尘不知道法赫德是不是在装,但他知道这个人不简单。一个能在三招之内被一个杂役接住剑招后,还能笑着说“你眼光不错”然后转身就走的人,要么是真的豁达,要么是把真正的情绪藏得很深。

法赫德走的那天早晨,天气很好。

他的马队整装待发,白马在马厩里打了好几个响鼻,像是迫不及待要离开这个到处都是石头和松树的地方。法赫德站在寨门口,和苏勒告别,和苏清玉告别,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叶迦尘身上。

叶迦尘正站在井台边打水,右手上还缠着那圈青色的布条。他感觉到了那道目光,抬起头,和法赫德对视了一瞬。

法赫德笑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又热又软的笑,而是一种更简单的、更直接的笑。像是在说:我记住你了。

然后他翻身上马,带着他的人马,消失在了东边的山道尽头。

叶迦尘看着那队白色的长袍渐渐被松林吞没,心里说不上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更加警惕了。

“他还会再来的。”苏清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也望着那条山道。

“来做什么?”

“来拿他没拿到的东西。”苏清玉喝了口茶,转身走了。

叶迦尘站在井台边,把那桶水提上来,倒进旁边的石槽里。水花溅起来,打湿了他的裤腿。

他没有擦。

法赫德走了之后,山寨里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叶迦尘手上的伤在第三天就结痂了,但他没有马上开始练剑——不是因为他听苏清玉的话,而是因为苏勒说要“亲自看着”,结果一连几天都不见人影。

“你父亲去哪儿了?”叶迦尘问苏清玉。

“下山了。”苏清玉说,“去办一些事。”

“什么事?”

苏清玉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叶迦尘没有再问。他在山岳会住了快一个月了,已经学会了一件事——这里的人不想说的话,你问一百遍也没用。他们不像圣火宗的人那样用沉默来威吓你,他们只是单纯地觉得,有些事你不知道比较好。

扎姆倒是经常出现。

这个老军师几乎每天下午都会来叶迦尘的石屋坐一会儿,有时候带着一壶茶,有时候带着一碟花生米,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是坐下来聊聊天。他聊天的内容很杂,有时候讲山岳会的历史,有时候讲大漠里的传说,有时候讲一些叶迦尘听不太懂的江湖旧事。

“你知道为什么山岳会的人能在山里住几百年,没有被任何人灭掉吗?”扎姆有一天下午这样问他。

叶迦尘想了想。“因为山势险要,易守难攻?”

“那只是一部分。”扎姆剥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嚼得很慢,“更重要的是,山岳会的人从不把所有的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苏勒和天剑盟有交情,和圣火宗也有来往,和昆仑商帮做生意,和北雪堂也有联系。谁都不得罪,谁都不靠得太近。这样,不管外面怎么变,山岳会都能活下来。”

叶迦尘听懂了。山岳会能生存到今天,靠的不是武力,而是平衡。

“那新月玄功呢?”他问,“如果我真的练成了,会不会打破这个平衡?”

扎姆的手顿了一下。他放下花生米,看着叶迦尘,那双眯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叶迦尘从未见过的光。

“会。”扎姆说,“所以你要想清楚,你到底要不要练。”

那天晚上,叶迦尘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不要练”这个问题。从地窖里的第一夜开始,他就一直在练。练剑,练内力,练那些他根本不知道有什么用处的招式。他练,是因为那是父亲留给他的东西,是因为那是他离开圣火宗的唯一希望,是因为除了练剑,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但现在,扎姆让他想清楚。

如果练成了,他会成为这片土地上最强大的人。他会打破平衡,会让各方势力重新洗牌,会让很多人不安,也会让很多人想要他的命。

如果练不成,他可能会死。就像一百年前那个练成新月玄功的人说的——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种修行。修行的意思是,不一定能走到终点。

叶迦尘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干草堆里。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明天清晨,他还是会去练武场。不管练不练得成,不管会不会打破平衡,不管有多少人想要他的命——他都会去。

因为除了练剑,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第八天,苏勒回来了。

他带回了一个消息。

“金剑堂和新月堂开战了。”苏勒坐在正厅里,面前的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扎希尔杀了哈桑的一个侄子,说是那个侄子勾结了真剑门。哈桑震怒,下令金剑堂全线出击,要把新月堂从地图上抹掉。”

叶迦尘站在正厅门口,听到这个消息,心里一沉。他不是为天剑盟担心,而是想到了一个更直接的问题——天剑盟一乱,圣火宗会不会趁机出手?圣火宗出手,山岳会会不会被卷进去?

“我们怎么办?”苏清玉问。

“不怎么办。”苏勒说,“两边都不帮,两边都不得罪。关紧寨门,等他们打完。”

“如果有一方打过来呢?”

“那就打回去。”苏勒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山岳会不惹事,也不怕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叶迦尘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叶迦尘看懂了——苏勒在告诉他,山岳会收留他,不是因为他父亲的情分,而是因为山岳会需要他。需要他的剑,需要他可能练成的新月玄功,需要他成为那个打破平衡的人。

叶迦尘低下头,看着自己右手上已经结痂的虎口。

痂还没有掉,但已经不疼了。

第二天清晨,叶迦尘到练武场的时候,苏清玉已经在里面了。

她今天没有穿那件深青色的短衫,而是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劲装——和法赫德那天穿的颜色很像,但款式简单得多,没有金线,没有宝石,只有腰间那柄玉鞘短剑。她的黑发还是编成单辫,辫梢用青色布条扎着,垂在腰侧。

“手好了?”她问。

“好了。”

苏清玉看了一眼他的右手虎口。痂已经掉了,露出来的新皮肤是粉红色的,和周围粗糙的肤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今天不练剑。”她说。

叶迦尘愣了一下。“不练剑?那练什么?”

“练你。”苏清玉拔出短剑,剑刃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光,“你体内有两门内功,你知道,我知道,扎姆也知道。但你自己,真的知道吗?”

叶迦尘不明白她的意思。

“我是说,”苏清玉把短剑横在身前,“你知道它们在你体内是什么样的吗?是两条河,还是两团火?是各自待在自己的地方,还是互相缠绕?是安静的,还是躁动的?是听话的,还是不听话的?”

叶迦尘从来没有想过这些问题。在他的感知里,那两股内力只是“存在”而已。他运行圣火心经的时候,它们就出来;他运行天启剑谱的时候,它们也出来。他从来没有想过它们“长什么样”。

“不知道。”他说。

“那今天就来弄清楚。”苏清玉收剑入鞘,走到他面前,“闭上眼睛。”

叶迦尘闭上眼睛。

“运行圣火心经。”

体内的温热内力开始流动,从丹田出发,沿着脊柱往上走。他感觉到那股内力像一条温顺的蛇,在他体内缓慢地爬行,经过的地方都暖洋洋的。

“记住这个感觉。”

苏清玉的声音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拂在他的脸上。温热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茶香。

“现在,换成天启剑谱。”

那股清凉的内力从丹田出发,沿着另一条路线往上走。它不像圣火心经那样温顺,而是更快、更急,像一条山涧里的溪流,在石头间跳跃、碰撞、溅起水花。

“记住这个感觉。”

他记住了。一个像蛇,一个像溪流。一个慢,一个快。一个温,一个凉。

“现在,让它们同时运行。”

叶迦尘深吸一口气,同时催动两门内功。温热的蛇和清凉的溪流同时从丹田出发,沿着不同的路线往上走。它们在胸口的位置相遇了——他感觉到一阵熟悉的刺痛,但没有之前那么剧烈了。这半个月来,他的身体已经渐渐习惯了这种相遇。

“它们现在在做什么?”苏清玉问。

叶迦尘仔细地感受着体内的变化。刺痛过后,两股内力开始缓缓移动——不是各自退回去,而是沿着彼此的外缘绕行,像两条不愿意靠近的蛇,互相试探着对方的边界。

“它们在……转圈。”他说。

“转圈?”

“嗯。绕着对方转。不快,但一直在转。”

苏清玉沉默了片刻。

“你试着让它们停下来。”

叶迦尘试了。他想让那两股内力静止不动,但它们不听他的话。它们继续绕着对方转,一圈,又一圈,像一个永远停不下来的漩涡。

“停不下来。”他说。

“那就别停。”苏清玉说,“让它们转。你看着它们转。看清楚它们是怎么转的。”

叶迦尘站在原地,闭着眼睛,像一个正在做梦的人。他的呼吸很平稳,身体一动不动,但体内的两股内力正在以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方式运动着。它们转得越来越快,漩涡越来越大,渐渐地从胸口蔓延到了四肢。他感觉到右手变得滚烫,左手变得冰凉,右腿像泡在温水里,左腿像踩在雪地上。

身体被分成了两半。

一半热,一半冷。

一半属于圣火宗,一半属于天剑盟。

一半是他母亲的血脉,一半是他父亲的血脉。

“睁开眼。”苏清玉说。

叶迦尘睁开眼睛。

苏清玉站在他面前,距离很近,近到他能看到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用你的右手,出一拳。”她说。

叶迦尘握紧右拳,打出去。拳头带起一阵热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的味道——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拳风掠过苏清玉的耳边,吹起了她鬓角的几缕碎发。

“用左手。”

左手出拳。这一次带起的是凉风,清冽的,像深秋的晨风。拳风掠过苏清玉的另一边耳边,把那几缕碎发吹向了相反的方向。

苏清玉看着他的双手,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她问。

叶迦尘摇了摇头。

“意味着你的身体,已经把两门内功分配到了不同的位置。”苏清玉伸出手,握住他的右手手腕,又握住他的左手手腕,“右半边是圣火心经,左半边是天启剑谱。你的身体自己做了这个决定,你没有参与,甚至没有意识到。”

叶迦尘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右手,温热;左手,冰凉。两只手看上去一模一样,但里面流淌着完全不同的力量。

“这正常吗?”他问。

“正常?”苏清玉松开他的手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叶迦尘第一次看到她笑——很轻,很淡,像水面上的一个涟漪,转瞬即逝,“叶迦尘,你身上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是‘正常’的。你的血脉不正常,你的内功不正常,你的剑法不正常。你整个人就是一个‘不正常’。”

她转身走向兵器架,取下一柄钝剑,扔给他。

“所以,别再用‘正常’的标准来衡量自己。你练你的,别人练别人的。别人的路是直的,你的路可能是弯的,可能是螺旋的,可能是断的。那又怎样?能走到终点就行。”

叶迦尘接住钝剑,握在右手里。剑柄传来的触感和之前不一样了——不是冷冰冰的铁,而是温热的,像握着一个人的手。

“再来一次那三招。”苏清玉拔出短剑,“这次,不要想招式。让你的身体自己决定怎么出剑。”

叶迦尘深吸一口气。

体内的漩涡还在转。温热的蛇和清凉的溪流在胸口绕行,一圈,又一圈。

他没有想。

身体自己动了。

右脚踏前,右手握剑,从下往上一撩——是破晓式的起手,但到中途忽然变了,剑尖在空中画了一个弧,从左向右横扫。苏清玉侧身避开,短剑迎上来,两柄剑贴在一起的瞬间,叶迦尘的左手忽然松开了剑柄,一掌拍向苏清玉的肩膀。

苏清玉没有躲。她伸出左手,掌心对掌心,和他对了一掌。

砰。

两人同时后退了一步。

苏清玉看着自己的左手掌心,那里有一片淡淡的红色——不是伤,是被热气熏出来的。

“你刚才,”她说,“左手用的是圣火心经?”

叶迦尘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左手的掌心是凉的,但他刚才拍出去的那一掌,分明带着热气。

“我不知道。”他说,“我没想。”

苏清玉把短剑插回剑鞘,走到他面前。

“你的左手一直在用天启剑谱的内力,是凉的。但刚才那一掌,是热的。”她看着他的眼睛,“你的身体,在战斗中会自动切换内力的分配。不需要你想,不需要你控制。它自己知道什么时候该用什么。”

叶迦尘看着自己的双手。右手,凉下来了;左手,热上去了。刚才那一掌之后,两边的温度交换了。

“这不正常。”他说。

“我说了,别用‘正常’来衡量自己。”苏清玉转过身,背对着他,“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学会控制它们,而是学会信任它们。你的身体比你聪明,它知道怎么活下来。”

她走了。

月白色的劲装在她的身上显得有些宽大,风从领口灌进去,把衣角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小小的帆。

叶迦尘站在练武场中央,手里握着那柄钝剑,右手是凉的,左手是热的。

风吹过来,松针沙沙作响。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那个还在旋转的漩涡。

一圈,又一圈。

永不停息。

他忽然想起了父亲的那本剑谱。封面上那四个字,他看过无数次,但从来没有认真想过它们的意思。

天启剑谱。

天启,不是“天的启示”,而是“开启天空”的意思。

开启天空。

打破天花板。

冲破一切束缚和规则。

也许,这才是他父亲留给他的真正的东西——不是一套剑法,不是一本秘籍,而是一种信念。

你可以不一样。

你可以不正常。

你可以走一条没有人走过的路。

叶迦尘睁开眼睛,把钝剑放回兵器架上。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阳光穿过松针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踩着那些光影,走出练武场,走回石屋。

他躺在土炕上,把右手举在眼前。

右手是凉的。

他握了握拳,指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他想起了苏清玉说的那句话——“你的身体比你聪明,它知道怎么活下来。”

活下来。

他从圣火宗逃出来,在大漠里走了三天,被天剑盟抓住,又被苏清玉救回山岳会。他活下来了。不是因为他聪明,不是因为他强大,而是因为他的身体知道怎么活下来。

也许,这就够了。

叶迦尘把手放下来,放在胸口。

体内的漩涡还在转。

一圈,又一圈。

他闭上眼睛,跟着那个漩涡一起旋转,转进了梦乡。

而在练武场旁边的松林里,米里娅姆从一棵树后探出头来,看着叶迦尘消失的方向。

她今天换了一个位置,离练武场更近了。近到能听到苏清玉说的每一句话,近到能看到叶迦尘右手上的新皮肤在阳光下泛着粉色的光。

“你的身体比你聪明,它知道怎么活下来。”

米里娅姆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句话。

她的身体也聪明。它知道怎么潜伏,怎么跟踪,怎么杀人。但它不知道别的。不知道“活下来”之外还有什么。

她看着自己右手手背上的一道旧伤疤——那是第一次执行任务时留下的,被一个目标的反抗划伤的。伤疤很浅,几乎看不出来,但她每次握剑的时候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像一个小小的提醒:你杀过人。

米里娅姆把手背到身后,靠在松树上。

风从山上吹下来,松针落在她的头发上,她没有拂掉。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练武场中央那片被踩得结结实实的沙地,看着沙地上那些杂乱的脚印——大的,小的,深的,浅的。

她知道哪一串是叶迦尘的。

他的脚印比别人的深一些,因为他的步伐比一般人重。不是因为他胖,而是因为他习惯把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确认脚下的土地不会塌下去。

米里娅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

她的脚印很浅。这是训练出来的——走路不出声,踩地不留痕。她可以在一场大雪后走过一片空地,不留下任何一个脚印。

但此刻,她忽然觉得,能留下脚印,也许是一件好事。

至少证明你走过。

至少证明你存在过。

米里娅姆把肩上的松针拂掉,转身走进了松林深处。

她走得很慢。

慢到每一步都在沙地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印子。

风一吹,那些印子就不见了。

但她知道,她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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