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迦尘收到第二封信的时候,山岳会正下着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空中筛面粉。松针被雨水打湿后变成了深绿色,一滴一滴的水珠从针尖上滚落,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叶迦尘坐在石屋门口,看着那些水珠发呆,手里捧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茶。
送信的人还是那个游方商人。这一次他没有把信交给守卫,而是直接找到了叶迦尘的石屋。他穿着一件湿透的蓑衣,脸上的布巾被雨水浸成了深色,只露出一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
“北边来的。”商人把信递给他,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石头在摩擦,“那位姑娘说,这次的事很急,让你看完就烧掉。”
叶迦尘接过信,手指触到信封的瞬间,感觉到纸张是湿的——不是被雨水打湿的,是被汗浸湿的。这封信在商人的怀里揣了很久,从火焰山一路揣到山岳会,穿过了大漠,穿过了风沙,穿过了这场雨。
商人没有多留,连口水都没喝,转身就走进了雨里。蓑衣上的水珠被甩出来,在空中画了一个弧,落在地上,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滴是哪滴。
叶迦尘关上门,坐在土炕边,撕开信封。
信纸比上次的厚,是那种质量更好的宣纸,边缘裁得很整齐,不像上次那样毛糙。纸上有几处被水渍洇开的痕迹,但字迹依然清晰。阿伊莎的字比上次写得急,笔画有些潦草,有些字的末笔拖得很长,像是写到一半被人叫走,回来后匆匆收尾。
“迦尘:我爷爷和无形塔有来往。我偷听到他和霍岩的谈话,他们在策划一件事,具体是什么我没听全,但提到了你的名字,还提到了‘新月玄功’。你要小心。他们不会放过你,也不会放过任何和你有关系的人。我不知道你现在在哪里,但请你务必小心。阿伊莎。”
叶迦尘把信看了两遍,然后按照商人的嘱咐,把信凑到油灯的火苗上。
纸张卷曲,发黄,变黑,化作灰烬。灰烬落在地上,被从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散了。
他坐在土炕边,看着那些灰烬一点一点地消失在空气中,脑子里嗡嗡的。
元烬和无形塔有来往。无形塔——那个杀了他父母的组织,那个在黑暗中操控一切的组织,那个他发誓要复仇的对象。而圣火宗的大长老,阿伊莎的亲爷爷,正在和那个组织合作。
策划的事提到了他的名字,提到了新月玄功。
叶迦尘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手掌里。
他的掌心是热的——右手的温度已经恢复正常了,不再是之前那种忽冷忽热的状态。自从那天和苏清玉练过之后,他体内的两股内力渐渐找到了某种平衡,不再像以前那样各自为政,而是开始缓慢地、试探性地交融。他有时候能感觉到胸口有一个小小的漩涡在旋转,不急不躁,像一颗正在成形的心脏。
但现在,那个漩涡加快了。
不是因为他主动催动,而是因为他的身体感觉到了危险——来自北方的,来自圣火宗方向,来自那个他以为已经逃离的地方。
危险没有消失。它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变得更隐蔽,更狡猾,更防不胜防。
他站起来,推开门。
雨还在下。苏清玉站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没有打伞,没有穿蓑衣,就那么站在雨里,任由雨水打湿她的头发和衣裳。她的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水已经被雨水冲淡了,颜色很浅,像一杯被稀释过的颜料。
“你在等我?”叶迦尘问。
“扎姆让我来告诉你,明天要下山。”苏清玉喝了口茶,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滴进茶杯里,她也不在意,“去大漠深处找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一个古代遗迹。扎姆说,那里可能有新月玄功的线索。”
叶迦尘沉默了片刻。“什么时候出发?”
“天亮之前。”苏清玉把杯子里剩下的茶倒在地上,雨水立刻和茶水混在一起,渗进了青石板的缝隙里,“准备一下。大漠里不比山里,什么都有可能遇到。”
她转身走了。月白色的劲装被雨水浸透后变成了半透明的,紧紧地贴在她的身上,勾勒出她消瘦的肩胛骨和纤细的腰身。她没有回头,步子很快,单辫在身后甩来甩去,辫梢的青色布条已经湿透了,颜色变得很深,像墨一样。
叶迦尘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
雨越下越大了。
他回到石屋,开始收拾东西。
油布包还在,里面的东西不多——几两碎银子,一件换洗的衣裳,那本磨损严重的《天启剑谱》。他把阿伊莎的两封信从怀里掏出来,第一封还在,第二封已经烧了。他把第一封信折好,塞进油布包的最里层,用衣裳裹住,再用碎银子压在上面。
然后他拔出靴子里的短刀,在磨刀石上磨了几遍。刀刃在雨天的昏暗光线中闪着冷光,虽然还是那柄从圣火宗柴房里偷来的钝刀,但比之前锋利了一些。
他把短刀插回靴子,把油布包背在肩上,走出了石屋。
雨已经小了。
天空从深灰色变成了浅灰色,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一小块淡蓝色的天。阳光从那道缝里漏下来,照在山寨的青石板路上,照在老槐树的枝叶上,照在远处松林里一滩积水上。积水反射着阳光,亮晶晶的,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
叶迦尘站在院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雨后的空气很好闻。松针的味道,泥土的味道,青石板被雨水冲刷后散发出的那种清凉的、略带腥味的味道。他闭上眼睛,让这些味道一点一点地渗进他的肺里。
他要记住这个味道。
因为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可能很久都闻不到了。
大漠深处没有松树,没有泥土,没有青石板。只有沙子,石头,和一望无际的、能把人烤干的太阳。
叶迦尘转身回了石屋,把门关好,躺在土炕上,闭上眼睛。
他需要睡觉。
明天天不亮就要出发,而大漠不会给他睡觉的机会。
体内的漩涡还在转。不急不躁,稳稳当当的,像一颗心脏在跳动。
他跟着那个漩涡,沉入了黑暗。
而在山寨外面的松林里,米里娅姆蹲在一棵大树的枝杈上,雨水从她的头发上滴下来,滴在她的手背上,滴在她的膝盖上。她没有动。
她已经听到了叶迦尘和苏清玉的对话。
“明天要下山。去大漠深处找一个地方。”
米里娅姆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竹筒。这一次,里面有飞蛾。三只。黑色的,翅膀上带着细微的鳞粉,在雨后的微光中闪烁着暗淡的金属光泽。
她拔开塞子,一只飞蛾飞了出来,在她的指尖停留了片刻,然后振翅飞向北方。
“影”会知道。
叶迦尘要去大漠深处。
去找新月玄功的线索。
米里娅姆看着那只飞蛾消失在云层的缝隙里,然后把竹筒塞回袖中。
她还有两只飞蛾。
一只留给明天,一只留给自己。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留一只。这是违反命令的——“影”说过,所有的飞蛾都要放出去,一只都不能留。但她还是留了。她说不清为什么,只是觉得,也许有一天,她会需要那只飞蛾。
不是为了给“影”传信。
是为了给自己。
为了告诉自己,她还活着,她还有选择,她不是一个只会执行命令的工具。
米里娅姆把竹筒塞进袖子里最深处,贴着皮肤的位置。
竹筒是凉的,但贴着皮肤久了,也渐渐有了温度。
她闭上眼睛,靠在树干上。
雨停了。风从山那边吹过来,松针沙沙作响。
她听着那些声音,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那时候她还没有名字,只有一个代号——“十七”。她是第十七个被“影”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孩子。在那之前,她叫什么,住在哪里,父母是谁,她全都不记得了。也许从来就没有过名字,也许有过,但被忘记了。
那天的夜晚和今天一样,下过雨,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
她蹲在一棵树下,和今天一样。
那时候她六岁。
现在她十八岁。
十二年。
她在无形塔待了十二年,杀了多少人她记不清了。她只记得每一次任务结束后的感觉——不是恐惧,不是愧疚,而是一种巨大的、无边无际的空虚。像掉进了一口枯井,四周都是黑的,头顶只有一个小小的光点,怎么也够不着。
米里娅姆睁开眼睛,看着头顶那片被松针切割成无数碎片的天空。
光点。
她想起了叶迦尘的眼睛。
那天晚上,在驿站外面的沙地上,他被踩在地上,脸贴着沙子,闭上了眼睛。她以为他在等死,但他没有。他闭了一会儿,又睁开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一种非常平静的、甚至有些冷淡的光。
那种光,她见过。
在镜子里的自己眼中。
但不是现在的自己,是六岁时的自己。那时候她还没有被训练成一把刀,还没有学会杀人,还不知道什么叫命令。那时候她只是一个蹲在树下的小女孩,看着头顶的光点,想着“也许有一天,我能摸到它”。
米里娅姆把膝盖抱得更紧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想这些。
她只知道,明天,她还要跟着那个少年。
跟着他走进大漠,走进那个可能再也走不出来的地方。
如果这是她的命运,她认了。
但她想带着那只飞蛾。
那只留给自己的飞蛾。
作为她曾经有过选择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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