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线阵地的指挥部,是一顶用粗麻布搭成的大帐。
和阿尔萨隆王宫里那些镶金嵌银的殿堂不同,这里的一切都是为实用而生的。地面铺着粗木板,缝隙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和血。四角立着铁制的火盆,火焰在暮色中摇晃,把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忽大忽小,像一群不安的鬼魂。
中央是一张巨大的桌案,用几块木板拼成,上面铺着瓦洛克全境的地图。地图的边角已经卷起来了,用匕首压着。桌案四周摆着几把木凳,胡乱用周边树木拼成,坐上去有点湿冷。帐顶挂着几盏油灯,灯罩被烟熏得发黑,光线昏黄而沉重,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透不出来。
墙上钉着几面旗帜。阿尔萨隆的狮鹫旗,褪了色,边角有烧焦的痕迹。瓦洛克的兽牙旗,那是战利品,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歪歪斜斜地挂着,像是在无声地嘲笑这里的主人。还有一面更旧的,格里斯认不出来。
空气里有一股混合的气味。皮革、铁锈、汗臭、焦油,还有一种甜腻的、令人不安的气息——那是血的味道,在营地里待久了,这种味道会渗进每一个毛孔里,洗不掉。
指挥官站在桌案后面。他四十多岁,脸上的皮肤被风沙磨得粗糙,眼窝深陷,眼白里有血丝。他那陈旧的铠甲擦得很亮,但肩甲上有一道划痕,很深,从边缘一直延伸到颈侧——那是兽人的斧头留下的,再偏一寸,他就不站在这里了。他的手按在地图上,指尖压在格罗姆达的位置上,指节泛白。
格里斯和伯格站在他对面,背挺得笔直。
“你的新任务就是确保防御工事,以及开关森林道路的工作顺利进行。”指挥官的声音沙哑,像是嗓子被烟熏过,“所有工作务必以最快时间完成。清楚了?”
格里斯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防御工事的位置、道路的走向、哨卡的分布。这些东西他熟悉,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但他注意到了一些新的标记。几个红叉,画在补给线最脆弱的地方,旁边用潦草的字迹写着“游击”“伏击”“失踪”。
“遵命。”他说,“属下必定全力以赴。”
指挥官点了点头,目光移到伯格身上,停了一下。那目光里有某种东西——不是欣赏,也不是厌恶,是一种……衡量。
“你的任务是补给队的护卫工作。”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道线,从营地到前线,经过那片黑森林,“敌人熟悉森林地形,数次以游击战袭击补给线。这项任务的重要性非同寻常,务必誓死完成。失败就要以军法严办,听清楚没?”
指挥官心里冷哼了一声:粗鄙的乡下人,一定是他怂恿素来以服从命令为天职的格里斯兵长放弃火攻的。如果不是这一次重创了兽人迅将军,看我不整治你。
伯格的胸膛挺得更高了。“是,遵命!属下必定以性命完成任务!”
他的声音在帐中回荡,撞在帐壁上,又弹回来。指挥官皱了皱眉,但没有说什么。
格里斯看见伯格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恐惧,是兴奋。
走出营帐的时候,伯格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天啊,又要回到那恐怖的黑森林,真倒霉!”
格里斯看了他一眼。“你刚才不是说‘必定以性命完成任务’?”
“那是说给他听的。”伯格咧嘴笑了,“老头子说过,在长官面前要喊得响,喊得响活得久。”
“哪个老头子说的?”
“死了的那个。”
格里斯没有再说话。他走在前面,脚步踩在泥地上,溅起星星点点的污泥。风穿过帐篷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低语。
格里斯正在检查防御工事。他蹲在木栅栏前,手指按在绳结上,一个一个地拉紧。他的手很稳,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士兵们站在旁边,看着他,学着他的样子。没有人说话。只有绳子绷紧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斧头劈砍木头的声响。
青站在他肩头,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汝缚绳之术,甚精。”
格里斯没有理它。
“然则,缚绳精妙,可缚敌乎?”青的尾巴翘了翘,“呱。”
格里斯打了最后一个结,站直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木屑。青在他肩上踱了两步,用喙啄了啄他的耳垂。
“吾观汝心神不宁。”青说,“非惧战,乃虑他事。”
格里斯的手指在青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安静。”
“呱。”青识趣地不再说话,开始梳理自己的羽毛。
指挥官拿着两份军令过来的时候,格里斯正在拍最后一片木屑。他站直身,又在青脑门上弹了一下,示意它不要乱说话。
“格里斯兵长!伯格兵长!”
伯格闻声从另一头跑过来,鞋上全是泥,脸上也脏兮兮的,但眼睛亮得很。“有什么好事!”
指挥官把两份军令递过来。羊皮纸很新,折痕笔直,封蜡上盖着军部的印信。格里斯接过来,拆开,逐字逐句地看。
“你们两人的任务是相同的。”指挥官的声音没有起伏,“即日起,你们二人迅速返回本国首都。这是军部的召集令与军令文件,即刻生效。”
伯格拿着军令,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又抬头看指挥官,又低头看军令,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请、请等一下!”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了,“这是什么命令?我伯格烂命一条,随时可以到最前线跟兽人作战!都快决战了!怎么要我回去当卫兵?怎么要我当看门狗?啊!?”
他的声音很大,周围的士兵都停了下来,看着这边。指挥官往后退了一步,脸上闪过一丝不屑。
“这是军部的命令——”
“你是不是想说:又是你!!”伯格的声音更大了,脸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你是不是想说:你又拿‘不合理的命令,士兵有拒绝的权力!’这种屁话拒绝,你是不是还想说:‘我不准你再对命令有异议!’”
格里斯看着伯格,看着他握紧的拳头,看着他胸膛剧烈的起伏。他知道伯格在气什么。不是回国,不是当卫兵,是“被调走”。
“不合理的命令,士兵就是有拒绝的权力。”伯格一字一顿地说。
格里斯走上前一步。“伯格,不要顶撞长官,我想这只是误解。”
他看见指挥官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那眼神里有某种东西——不是愤怒,是一种……计算。
“给我退下!”指挥官的声音不高,但很硬,像石头砸在铁上,“再抗命就以军法严办!”
伯格的脸涨得通红。他的嘴唇在发抖,不是怕,是憋的。他看了格里斯一眼,又看了指挥官一眼,然后——
“又是你扮白脸……”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每一个字都清楚得很,“是是是~~~模范兵长兼长官眼中的大红人!格里斯·佩恩贵族大少爷殿下!……反正我只有当黑脸的份。”
他说完这句话,就把头扭到一边,不再看任何人。
周围安静了下来。只有附近的篝火木柴在噼啪作响。格里斯站在那里,看着伯格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愤怒了,只有一种……委屈。
他转向指挥官,声音放得很平。“长官,就如您所知,我军进攻瓦洛克已有数月,前线军力其实非常吃紧。倘若再将兵力调离前线,攻下格罗姆达的时间又要拖长了。属下认为,军部必定有更合理的考量……是吧?”
指挥官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就如你所言。”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到只有他们三个人能听见,“也正因为如此,有鉴于你与伯格兵长两人拥有优异实绩与战功,所以我才向军部推荐两位。”
说完指挥官内心冷哼了一声:不服从指挥的兵,那就让你们去啃最硬的骨头。
格里斯垂下目光,停顿了两个呼吸的工夫。他听懂了。不是调离,是提拔。不是惩罚,是奖赏。但那些留在前线的人呢?其他一样优秀的兵长呢?
他弯下腰。“属下了解了!方才诸多举动有所失礼,还请长官原谅。”
伯格瞪大了眼睛。“这样就算了?……我哪懂你们在说什么啊?”
格里斯直起身,看了他一眼。“待会再告诉你,这不是转调或降职……你现在知道这些就够了。”
指挥官点了点头,目光在他们两个人身上扫过。“期待你们日后对国家的贡献!一起共筑阿尔萨隆的光明未来!”
回到自己营帐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营帐里点起了火把,橘红色的光在黑暗中摇晃,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伯格随即跟着进来,嘴里嘟囔着什么。
格里斯站在沙盘前,指尖无意识地在木框上轻叩。连日将前线推进……突如其来的回国命令……看来谣传果然是真的。如果传闻中的那支佣兵部队“惊蛰”参战的话……看样子最后决战的时刻也不远了。
他想起那些在酒馆里听来的传闻。一剑削首巨蟒的剑士,一飞镖射穿沙匪头目咽喉的刺客,一道雷电平了整个山寨的少女法师。他一直以为那只是夸大其词。
但如果那些故事是真的呢?如果那些人真的来了呢?
“格里斯!”伯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究竟在想些什么呀?”
格里斯停下思考,转过头。伯格站在火光里,脸上的泥还没擦干净,眼睛亮得像个孩子。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顿了顿,“我想,或许是个机会……还是先准备下!到时候我再详细解释一遍。”
伯格挠了挠头。“我怎么越听越糊涂了?”
格里斯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继续盯着沙盘。
青从他肩头飞起来,落在沙盘的边缘,歪着脑袋看着那些小旗。“此战若胜,汝当封百夫长。”它说,“然则,百夫长可换魔晶否?”
格里斯终于看了它一眼。“换不了。”
“呱。”青失望地抖了抖翅膀,“无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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