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阵笑声是从帐外传了进来。
“哈哈哈～”
不是军人的笑。军人的笑是克制的，沉闷的。这个笑声是敞开的，豪迈的，带着一种什么都不在乎的劲儿。
“不用麻烦了！”那声音继续，带着一种懒洋洋的调子，“战况已经告急到快烧屁股了！所以说，我们这些吃雇佣饭的家伙就自己过来啦！”
格里斯抬起头。伯格也停了手上整理护臂的动作，侧着耳朵倾听。
三道身影向帐内走来。
“这三个怪里怪气的家伙是谁呀？”伯格压低声音问。
格里斯没有回答。他看见了。
三个人从营帐外走了进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两栖族——白色的鳞片，幽绿色的竖瞳，尾巴在身后轻轻晃着。他穿着一件兜帽长袍，兜帽没有拉起来，露出那张覆满鳞片的脸。腰间挂着短刃和飞镖。他走路的姿势很随意，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家的地板上。
他身后跟着一个少女。淡紫色的长发，琥珀色的眼睛，月白色的长裙外面套了一件棕色的皮甲，不太合身，有点大，但她穿得很自在。她的手腕上系着一条淡蓝色的丝巾，已经旧了，边角起了毛球。她走路的姿态轻盈，像踩在云上。
最后是一个天人。灰白色的翅膀收在背后，深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颗冰冷的星。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的距离都一样。他的手指间戴着一枚魔法指环，戒面在火光下微微发亮。
格里斯看着那个少女。那张脸，那双眼睛，那头淡紫色的长发。他在哪里见过？不对，他没有见过。但他觉得熟悉。像是身体记得，但脑子忘了。
“你们是佣兵团惊蛰？”格里斯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很稳，“这位两栖族出身的朋友想必就是鼎鼎有名的牙牙副团长吧！很荣幸能认识你！”
两栖族——牙牙——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竖瞳在火光下眯了一下，又睁开。嘴角翘起来，露出一口尖锐的牙齿。
“老头子可不来优雅这一套，也不会粗鲁到不讲道理。”他的声音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但竖瞳里有什么东西在闪，“我们拿钱办事罢了！！哈哈哈～～”
他指了指身后的两个人。“另外两个是黛尔娜和岚！再来，因为我们团里的家伙都是硬脾气……所以啊！合作期间先顾好自己吧！！”
伯格凑上前去，歪着头打量那个少女。“哈哈！！你们那什么兵团里居然也有女人～我以为家乡那个养八个孩子的老妈是例外呢！只是像你这么瘦的也能当佣兵？”
少女——黛尔娜——看了他一眼。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恼怒，也没有害羞，只有一种……有趣。
“至少我活下来，拿到了报酬！”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已经算是达到佣兵的基本要求了吧？反而，肌肉大块脑子不灵光可不行哟！”
伯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啊，小丫头片子，嘴还挺利索！”
青从格里斯肩上飞起来，悬在黛尔娜面前，停在空中，歪着脑袋打量她。黛尔娜也看着它，眼睛里满是好奇。
“汝之发，色如紫藤。”青说，“美则美矣，然则——可曾婚配？”
黛尔娜怔了怔，随即咯咯咯笑了。那笑声很轻，像风铃被微风吹动。“你……会说话？”
“呱，然也。”青昂起头，金色羽毛在火光下闪闪发亮，“吾岂凡鸟哉？”
黛尔娜伸出手，青犹豫了一下，落在她手背上。她用另一只手轻轻摸了摸它的头顶，青舒服地眯起眼睛。
“它叫青。”格里斯说，“……我的家人。”
黛尔娜抬起头，看着格里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好奇，是一种……熟悉。
“你的家人很清奇。”她说，“说话一直都这么...特别？”
青立刻炸毛：“吾非清奇！吾乃英武！吾生而知之！”
黛尔娜又笑了。她低头看着手背上的青，轻声问：“你吃什么东西？”
“魔晶。”青昂起头，“愚昧野蛮之肉食，吾不屑也。”
黛尔娜从腰包里摸出一小块亮晶晶的石头。“这个可以吗？”
青的眼睛亮了。它叼过晶石，咯嘣咯嘣地嚼了起来，吃得眉开眼笑。“汝，善哉！”它说，“较彼木讷者，胜之远矣。”
格里斯面无表情地移开了视线。
伯格已经转向那个天人了。“看看这个！！你这身装扮好炫哦！这只大鸟的翅膀到底是怎么装上去的？”
他伸出手，想去摸那对翅膀。
岚往后退了一步，用力拍打翅膀弹开那只无礼的手。“别碰我。”他的声音很冷，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喂喂喂，干嘛这么小气？”伯格的手僵在半空，“咦，那不是假的吗？？？”
牙牙在身后笑了起来。“岚是一种被称为‘天人’的稀有种族，机动力和投矛术可说是惊蛰的第一把交椅。”
伯格的眼睛亮了。“漏了一项！还有‘冷暴力’也可以坐第一把交椅吧？”
他说着又去伸手去拍岚的肩膀。岚的手抬起来，挡开他的手腕，动作干净利落。伯格不退反进，另一只手搭上他的肩。两个人就这么较上劲了。
“你这个人——”岚的声音里有了一丝怒意。
“我怎么了？”伯格笑嘻嘻的，就是不松手。
牙牙在旁边看得直乐，尾巴在身后晃来晃去。黛尔娜叹了口气，伸手扶住额头。“男人真难懂。”
青从她手背上飞起来，落在她肩头，蹭了蹭她的脸。“汝感同乎？”黛尔娜点点头，青也点点头，一人一鸟达成共识。
格里斯站在一旁，看着这场闹剧。他的目光在岚身上停了一下。天人？他在阿尔萨隆的典籍里读过，空境天人，骄傲、排外、从不踏入下界。但这个天人，他的翅膀是灰白色的。那些典籍里说，灰白色的翅膀是不祥的，是被放逐的。
那他为什么在这里？
“行了行了！”牙牙终于开口，把两个人分开，“要打等打完仗再打，现在省点力气。”
伯格拍了拍衣服，咧嘴笑了。“行，打完仗喝酒，谁输了谁请！”
岚傲然应到：“喝酒，在下从无败绩！”
格里斯注意到，牙牙一直在看他。那种目光不是打量，是审视。
“我发现你这个人很有趣呢！”牙牙忽然开口，眼睛看着伯格，但格里斯知道，他在说给自己听，“你和你与另一个人族大哥的个性刚好相反。虽然看起来被动，不过他总是有办法掌握局势～成为实质上支配整个状况的人。”
格里斯的手指微微收紧。
牙牙转过头，竖瞳直直地看着他。“小心谨慎是不错，但是别老是把想法闷在心里发牢骚。老是这样，是永远说不出真心话的。那位人族大哥个性直，没事还是老撞得满头包。不过他的生活方式可是有很多可取之处的。”
格里斯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哈哈哈～～”牙牙忽然笑了，那笑声把帐里的沉闷一扫而空，“你想太多了！我倒是很看重你。兵团的指挥官本来是我，我看现在就给你好了。让老头子我见识见识你的手腕吧！”
格里斯怔住。“指挥官不是由贵团的维塔斯团长担任吗？”
牙牙的尾巴在身后晃了晃。“他独来独往惯了，况且以前本来就一直这样。这次攻打瓦洛克首都‘格罗姆达’的重头戏，就是阿尔萨隆国王交由我们这支佣兵军担当主角！”
伯格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喂喂！！喂喂喂！！我怎么没听说这件事啊！？”
黛尔娜看了他一眼。“现在不就是在说明了吗？学习能力真差……”
伯格的脸又红了。
青落回格里斯肩头，用喙啄了啄他的耳垂。“此女，甚慧。”它小声说。
格里斯没有理会他们的拌嘴。他看着沙盘上格罗姆达的位置，那个他看过无数遍的标记。没有援军，没有后路，只有一支佣兵部队。
“只有一支军队？”他的声音很平，但手指按在地图上，指节泛白，“这简直是自杀行为。”
牙牙的尾巴翘了起来。“年轻人！！越危险的战场才伴随着越高的报酬！成功是伴随风险的！”
伯格在旁边插嘴：“格里斯，你什么时候被懦弱附身啦？连这个女人都没意见了，你再婆婆妈妈的话……百夫长就要被我抢走咯！”
格里斯没有看伯格。他看着沙盘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那些都是他亲手插上去的、代表死亡的记号。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命令。但他想起父亲的话——“战场上，活着回来”。不是活着就行。是带着部下一起活着回来。
“军人没有选择的余地，这也是没办法的。”他抬起头，声音很平静，“完成补给准备之后，即刻进行作战计划。”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