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还是暗的，只有东边的山脊上有一线灰白。营地里的火把还没有灭，橘红色的光在晨雾中晕开。
战鼓声从营地深处响起，一声比一声急。格里斯站在阵前，看着远处的格罗姆达。城墙上的火把已经灭了，整座要塞沉默在黑暗中，像一头蹲伏的巨兽。
他的目光扫过战场边缘的一片阴影。那里什么都没有——至少看起来什么都没有。但他没有移开视线。
“盾兵在前，长枪护两翼，弓箭手压阵。”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伯格，你叫阵，引蛮将军注意。”
伯格咧嘴笑了。“叫阵！我喜欢！”
“岚，你在右边密林设伏，利用空中优势配合伯格，务必缠住蛮。伯格正面佯攻，岚侧翼才是杀招。蛮力大无穷，但越是力量型的战士，越容易被小伤消耗。不要和他硬碰，磨他。”
岚点了点头，灰白色的翅膀在晨光中微微张开，又收拢。“明白。”
“牙牙副团长。”格里斯转过头，“你们的任务是正面佯攻。前排重铠兵缓慢推进，黛尔娜注意把握时机。青，跟紧，注意偷袭后方。”
牙牙的尾巴在身后晃了晃。“行啊，年轻人，有模有样的。那你呢？”
格里斯没有急着回答。他右手探向肩后，解开封剑皮扣，双手运力，将大剑从背后缓缓抽出。剑身在晨光中泛着银灰色的光，左手臂铠的魔晶在拔剑的瞬间微微闪烁。他的目光越过城墙，落在更深的阴影里。
“我在等猎物。”
战鼓声骤然拔高。他举剑，前指。
“出发。”
伯格第一个冲出去。他的长枪直指，枪尖在晨光中泛着冷光。在城墙下站定，仰头看着城墙上那个巨大的白色身影，深吸一口气——
“喂～那个毛多嘴臭、排泄随地解决的蛮族！”他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在城墙下炸开，“让你见识见识伯格大人不败的真·霸王枪传说！哦喔喔喔喔喔——”
城墙上，蛮的白色鬃毛在风中飘动。他低头看着那个叫嚣的人类，嘴角咧开，露出一口尖锐的牙齿。
“无毛猴！俺接受你的挑战！”
他从城墙上跳下来。落地时地面都在颤，尘土像水波一样向四周荡开。那把双刃巨斧在他手里转了一圈，带起的风把最近的几个阿尔萨隆士兵吹得踉跄后退。他的眼睛扫过战场，落在伯格身上。
与此同时，城内的兽人战士齐声咆哮，挥舞着战斧和钉锤，从城门两侧涌出。他们排成楔形阵，跟随着蛮的脚步，朝阿尔萨隆军阵碾压过来。地面在沉重的脚步下微微震颤。
伯格没有退。他长枪一抖，枪尖直指蛮的咽喉。“来啊，大块头！”
蛮挥斧斩下。斧刃带着风声，像一座山压下来。伯格侧身闪过，斧刃擦着他的肩甲划过，火星四溅。他不等蛮收斧，枪尖已经递了出去——一刺，两刺，三刺，枪枪点在蛮的小臂上。蛮的鬃毛被枪风掀起，露出下面坚硬的皮肤。枪尖在上面划出几道白印，但没有破。
“就这？”蛮笑了。
伯格也笑了。“急什么？”
他往后跳了一步，退入步兵阵型的缝隙中。蛮跟上来，斧头横扫，三个盾兵被震飞。伯格从另一个方向钻出来，又是一轮快枪，打完就跑。蛮的斧头追着他，每一次都差一点。
两翼的阿尔萨隆士兵与兽人战士撞在一起。盾牌与战斧碰撞，长枪刺穿皮肉，鲜血溅上枯黄的草地。一个兽人咆哮着冲破盾墙，被两名长枪兵同时刺穿胸膛，却仍向前冲了两步才倒下。格里斯冷冷注视着战场，手中大剑始终未出。
岚蹲在右侧密林的树冠上，灰白色的翅膀收在背后。他的手指按在魔法指环上，戒面凝聚着淡淡的光芒。他在等。等蛮的节奏慢下来。
伯格又一次从蛮的斧下闪出来，脚步已经不如开始时那么快了。他的呼吸变重了，枪尖上沾了血——正是蛮的。蛮的小臂上终于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白色的鬃毛往下淌。离设伏点越来越近。
“跑不动了？”蛮的斧头再次劈下。
伯格横枪格挡，整个人被震退三步。他的膝盖弯了一下，又硬撑住。他抬起头，嘴角挂着血，但眼睛是亮的。
“就是现在！”
岚的指环亮了。不是一支，是两支。两支魔法长矛从树冠上射出，第一支直奔蛮的咽喉，第二支稍低，直奔心口。蛮的斧头猛地回撤，斧面挡住了咽喉那支，长矛在金属上炸开一团气团。第二支长矛擦着他的肋下飞过，在他侧腹留下一道血痕。
蛮低头看了一眼那道血痕，又抬头看向密林的方向。他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认真。
“还有帮手？”
此时伯格已经站直，长枪又举了起来。“帮手？那叫战术！你个长毛怪也就个子大！”
蛮的斧头再次举起，但这一次，他没有追伯格。他转向密林，斧刃上凝聚起一层暗红色的光。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鼓起来。
“碎甲斩！！”
斧刃劈下。一道弧形的气浪从斧刃上炸开，贴着地面扫过去。三棵大树应声倒下，树叶和断枝漫天飞舞。岚从树冠上弹飞而起，灰白色的翅膀在空中展开，避开了那一斧的大部分威力，但气浪的边缘还是扫到了他。他在空中翻滚了两圈，稳住身形，落在一棵更远的树上。他的嘴角渗出血丝。
他擦去嘴角的血，手指按在指环上，戒面的光芒稳得像岩石。
蛮的胸口剧烈起伏着。那一斧消耗了他太多力气。他的动作慢了下来，呼吸也变得粗重。伯格从侧面冲上来，长枪上的血在阳光中闪着暗红色的光。
“突刺！突刺！突刺！”
枪影如暴雨般倾泻而下。蛮举斧格挡，但伯格的枪太快了，快到他只能挡住一半。剩下的枪尖扎在他的肩膀、手臂、肋下，每一枪都让他的身体震一下。他退了半步，又退了半步。
岚的长矛又到了。这一次是三支，呈品字形，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蛮的斧头横扫，打掉了两支，第三支没入他的肩甲，魔力在骨板上炸开。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吼————！！”
蛮仰头怒吼。那声音不是喊叫，是咆哮，是从胸腔里炸出来的、属于野兽的声音。他的白色鬃毛在风中竖起，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站起来，斧头上凝聚的暗红色斗气比刚才更浓了。
“狂吼！！！”
声波从他的喉咙里喷薄而出，像一堵无形的墙向前推进。伯格被声浪推得连退数步，耳朵里嗡嗡作响。岚在树上也被震得晃了一下，才射出的长矛顿然震成一团元素魔能。
蛮趁势冲向伯格，斧头高高举起。
“疾风斧！！”
斧刃带着呼啸的风声劈下。伯格见避无可避，只能横枪格挡。金属碰撞的声音刺耳得像悲鸣。长枪的枪杆被压弯，伯格整个人被震飞出去，撞在一辆破损的攻城车上，木屑飞溅。他倒在碎木堆里，手上全是血，手指还在发抖，但他还在笑。
“还……还行……”
蛮喘着粗气，转头看向密林。岚的长矛又凝聚成形，但蛮已经学聪明了。他的斧头横在身前，脚步缓慢但坚定地朝密林反方向移动。
黛尔娜一直在等。此刻，蛮为了躲避岚的长矛，身体微微后仰，露出了胸口的破绽。她的手指指向蛮的方向，掌心亮起蓝光——但不是劈向他，而是劈向他脚边的泥土。
“雷鸟！”
闪电在蛮脚边炸开，泥土飞溅。蛮被震得踉跄了一下，斧头偏了方向。黛尔娜没有继续攻击，而是退后一步，手指亮起绿光——她在给受伤的士兵治疗。
牙牙从她身边掠过，竖瞳里闪过一丝赞许。“行啊，知道打哪了。”
黛尔娜抿着嘴唇。她的绿光又落在另一个伤兵身上。
蛮被雷鸟惊得退了半步，转头看向黛尔娜的方向。他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犹豫。
棂站在城墙上，看着这一切。他的手指在城墙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这种程度拿不下蛮。规模太小了……究竟阿尔萨隆军想做什么？”
蛮收回了目光，寻找下一个对手。
但他的对手已经出现了。
一个身影从阴影里掠出。深灰色长袍，黑色长剑，脚步轻又疾。他经过伯格身边时，伯格的笑声停了。他掠过岚的射程时，岚的指环没有亮。
来人正是维塔斯。他站在蛮面前，抬头看着。
蛮咧嘴一笑。“你……就是维塔斯？”
维塔斯没有接话，目光扫过蛮的斧刃，又看了看他巨大的身量。
“你的力气也就那样。”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消失在蛮眼前，再出现时已经到了蛮的身后。举剑前刺，一团血雾从蛮胸前炸开，伴随而出的是一柄黑色剑尖。
蛮忍痛往后猛挥斧头，维塔斯只是轻轻一挑，剑斧相交发出雷鸣般的巨响。巨斧被远远震飞出去。
蛮的眼睛红了。“俺要是有酒，才不会输给你们这些无毛猴的……酒……我还能……”
他扑上来。没有斧头，只有拳头。维塔斯侧身，剑柄从下往上砸，拍在蛮的手腕上。蛮的拳头偏了，擦着维塔斯的肩膀过去。维塔斯转了个身，剑柄再次重重砸在蛮的后颈上。蛮的膝盖砸在地上，尘土飞扬。
“俺要是有酒……”他的声音已经听不清了，“才不会输……”
格里斯快步上前。“对方是兽族重要人物，将他俘虏起来。”
士兵们涌上来，用绳子捆住蛮的双手。他没有反抗。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很重。
格里斯身周出现了真空地带。
迅从人群的缝隙中冲出来。她的爪刃直指格里斯的后心。
“爪击！”
格里斯没有回头。他右手从肩后抽剑，大剑出背，剑身贴着爪刃削向迅的手指。
“这次是你了。”
迅猛然收爪，另一只爪从下路掏向格里斯的膝盖。格里斯跃起，爪刃从他脚底扫过。他在空中转身，剑身下劈，直砍迅的肩头。迅举爪格挡，但格里斯的剑太重了。她的爪刃被压弯，膝盖弯了下去。
“退下。”格里斯说，“你这状态打不过我。”
迅的牙齿咬得咯吱响。“那就死在你手上。”
“连环爪！”
她的身形突然矮了下去，双爪交替挥击。格里斯横剑格挡，剑身与爪刃碰撞，火星四溅。他连退三步，迅步步紧逼。第七爪，格里斯看准了那个节奏——快、快、快、慢。他侧身让过爪刃，剑尖从下路挑起，直刺迅的手腕。
“燃火斩！”
剑刃上骤然燃起火焰，橘红色的光芒在两人之间炸开。迅的瞳孔猛然收缩，她收爪后退，但火焰已经舔上了她的爪套。金属被烧得发红，她甩掉爪套，赤手空拳地站在格里斯面前。
格里斯举剑，剑尖指着她的咽喉。火焰在剑刃上跳动。
“走。”他说。
迅没有动。
“走。”他又说了一遍，“杀了你，只会让兽人更疯狂。放你回去，溃兵需要人收拢，伤兵需要人照顾，族人需要人保护——你死了会成为拖累。”
迅的嘴唇在发抖。她看了一眼蛮，又看了一眼格里斯，然后转过身，朝密林深处跑去。
棂在城墙头看着这一切，心里升起了一阵阴霾。
突然，他的瞳孔猛然收缩。
“裂空！！！！”
城门方向传来巨响。不是撞击，是碎裂。黑色剑气从门涌了进来，周遭的阳光都失去了刹那色彩。
棂瞳孔一缩：“维塔斯亲至，城门破碎，大局已定。”
随即趁乱朝迅的方向奔去，临走前还看了一眼格里斯。
格里斯默默注视着这一切。“原来传闻非虚，惊蛰不愧是第一佣兵团。”
不远处，牙牙的尾巴在身后晃了又晃，声音幽幽传来。“当指挥官掌握部属性命的感想如何？”
格里斯的剑尖垂向地面。火焰熄灭了，剑刃上还残留着余温。他看着那些倒在血泊里的士兵——阿尔萨隆的，兽人的。他们的血混在一起。
“你们一点都不害怕？”他的声音很轻，“明明知道这场战役的任务是有死无生……为什么你们还要接下这笔生意？”
牙牙竖瞳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兴奋，是骄傲。“出发前不就说过吗？越危险的战场才伴随着越高的报酬，成功是伴随风险的。再说，输的还不一定是我们！！！”
格里斯看着他，看了很久。“这就是佣兵的骄傲？一旦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远处牙牙笑了。那笑容很短，但格里斯看见了。那笑容在说：有些东西，死了也不会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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