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日,肖策夜里就窝在24小时营业的麦当当二楼,和一群旅人、务工者、无业者挤在卡座区。暖黄的灯光终年亮着,映着一张张疲惫的脸,鼾声、梦呓声混着空调的嗡鸣,成了夜里最寻常的背景音。
他缩在靠窗的角落,身上的皮衣沾着风尘,袖口的擦痕是上次动手时留下的印记。手机屏幕亮着微弱的光,招聘软件的页面翻了又翻,从保安到装卸工,从后厨杂活到夜班分拣,要么要健康证,要么要本地担保,他一个都拿不出。
肖策摸了摸空空的裤兜,那三百块钱终究是见了底。最后一分花在了今早的豆浆油条上,现在胃里空得发慌,连带着丹田那点刚聚起的暖意都弱了几分。
他靠在冰冷的墙上,望着楼下的车水马龙发呆。旁边的大叔蜷在卡座里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口水;对面的小情侣互相靠着,低声说着话。肖策却毫无睡意,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出的懊悔。
想起之前被他打服的人哆哆嗦嗦递来的一沓现金,当时他斥责了对方,却没有收钱,现在倒真有点悔了——要是收了那笔钱,至少现在不用饿肚子。还有人曾塞给他的优惠券,他转手就分给了旁人,自己一张没留。他倒不是想做什么善人,只是见多了落魄之人,不这般做,反倒心不安。此刻喉咙干得发紧,胃里的灼痛一阵紧过一阵,那点硬气早被饥饿磨得没了踪影。
就在这时,忽然飘来一缕极淡的清冽气息,混在麦当当的汉堡香、咖啡香里,却又格格不入。
肖策愣了愣,循着气息望去。卡座后方的墙角,地砖裂了道细窄的缝,那裂缝上方,竟飘着一缕极淡极淡的白色雾气。雾气薄得像一层纱,在暖光里缓缓游弋,不仔细看,只会当成空调吹出的冷气。
他心头猛地一跳。此前在户外只隐约触到过几不可察的清灵之气,稀薄到几乎无法确认,可眼前这缕,竟清晰可见!
“极纯的灵气!”
肖策心头一震。
旁人即便刻意去看,也未必能察觉——它太淡,淡得近乎虚无。可肖策不一样,自打得了那番仙缘,他对这类气息的感知便敏锐得异于常人。更让他心动的是,这灵气虽弱,却纯净得异常。
他并非想赖在此地白占位置,实在是身无分文,加上灵气突现,身体不由自主被吸引,竟挪不开脚步。
他小心翼翼挪到墙角,生怕惊动旁人,蹲下身凑近那团雾气。清冽气息瞬间钻入鼻腔,顺着呼吸漫进肺腑,紧绷的神经都松快了几分。
肖策闭上眼睛,催动丹田内那点微薄灵力,缓缓牵引、吐纳。
不多时,掌心那枚铜钱微微发热,一股温凉气流顺着经脉蔓延开来。而那缕灵气像是找到了归处,化作细碎光点,争先恐后钻进他的毛孔,顺经脉流淌,最终汇入丹田。
暖意一路蔓延至胃里,原本空落落的灼痛顷刻间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暖洋洋的充盈感,比啃下两个热馒头还要踏实。四肢百骸的疲惫被涤荡干净,身体也多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轻盈。
肖策缓缓睁眼,看向墙角砖缝。那缕白雾已近乎消散,可他丹田内的灵力,却比之前旺盛不少,运转也顺畅许多。
他攥紧掌心铜钱,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他不知道这雾气从何而来,更不知道这片老城区地下,埋着一截废弃的远古矿脉。千万年下来,矿脉残存灵气缓缓蒸腾,近来才顺着墙体从地砖缝隙渗出,聚成这缕淡到极致却又纯粹无比的白雾。
在这饿肚子的窘迫关头,偏偏撞上这般机缘,肖策心中大悦。
他回到卡座,抬头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次日,肖策依旧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晃荡。工作依旧没有着落,证件不全、无亲无故,走到哪里都处处碰壁。晃着晃着,他便走进了附近一家商场,只当躲了寒风。
商场里人声鼎沸,有暖气,舒服了不少。他没什么可逛的,只是顺着人流瞎走,走了一阵,忽然想去卫生间。
刚一推开门,一股混杂着消毒水与潮气的味道扑面而来,可肖策却猛地顿住脚步。
在卫生间靠窗的角落,一缕若有若无的白色雾气,正从通风口附近缓缓飘出,淡得几乎看不见,却带着一股熟悉的清冽感——
和麦当当墙角那缕灵气,如出一辙。
这一刻他彻底恍然:早先感应到的稀薄清气并非错觉,只是浓度太低,难以捕捉;眼前这白雾,才是真正能目视、能吸食的灵气。
看见这雾气的瞬间,肖策脑子里忽然炸开一段旧事。
以前在便利店打工的时候,他也不止一次见过类似的白雾,飘在货架间隙、墙角暗处,淡淡的、柔柔的。可当时他随口跟同事提起,别人都一脸莫名其妙,连连摆手说什么都没有,还笑他是不是熬夜熬出了幻觉。
原来不是错觉。
那些也都是气,只是那时他灵智未开,只当是眼花或是幻觉。
他正怔怔望着那缕雾气,身后忽然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是个商场保洁大叔,正拎着拖把慢悠悠往里走。这人长相格外有特点,眼睛微微有些对眼,看人时眼神总像是飘在别处,神情木木的,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看着既好笑,又让人觉得他绝非常人。
肖策犹豫了一下,还是试探着往旁边让了让,装作随意地指了指那团白雾:
“叔,你看那儿,是不是有层白蒙蒙的东西?”
保洁大叔慢悠悠抬起头,那双有点斗鸡的眼睛往角落一瞟,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拖把放哪了:
“……是气。”
肖策浑身一震,几乎脱口而出:
“你、你也能看见?!”
他本以为这世上只有自己能察觉到这种东西,没想到,随便撞见一个商场保洁,竟能一语道破。
那白雾还在缓缓浮动。肖策下意识深吸了一口。
这里毕竟是卫生间,环境实在算不上多雅致,他原本只当是心理作用,可气息入体的刹那,一股清润感瞬间漫过肺腑,疲惫与饥饿感又一次被压了下去。
舒服。
太舒服了。
他忽然明白过来——
不是只有山巅林间才有灵气。
市井之中,尘埃之下,处处皆有气。
而他,竟可以直接食气。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肖策站在卫生间里,望着那缕缓缓浮动的白雾,脑子里忽然闪过那些听过的传说——深山里的修行者、不食五谷的隐士,原来所谓辟谷,并不是虚无缥缈的假话。
他如今身无分文,连最便宜的馒头都买不起,工作无着落,去处也没有。现实已经把路堵死,而这口“气”,却实实在在地让他不饿、不累、浑身发暖。
与其说是选择修行,不如说是走投无路之下,唯一的生路。
他虽已觉醒,自知不再是凡人,可肉身依旧是凡胎底子,并未真正脱胎换骨。
没有功法指点,没有高人叮嘱,只凭身体的直觉,肖策自然而然地做了决定。
不吃了。
从此,只食气。
头几天并不好熬。
即便有灵气入体,凡人断食的本能恐慌依旧会翻上来,胃里空得发慌,心神也跟着浮躁。可每当他撑不住时,只需要夜晚偷偷食气,静静吐纳,那股清润气息便会顺着鼻腔落下,把饥饿感一点点压下去。
就这么一天一天硬撑,不知不觉,竟已过了七八日。
麦当当中人来人往,没人真正在意一个落魄青年。可常在这儿逗留的几个熟面孔,还是渐渐看出了不对劲。
肖策就缩在靠窗那个老位置,白天发呆,夜里闭目养神,从来不见他买任何东西,也不见他吃东西。
有服务员来回收拾桌面,路过他身边时,都默契地别过头,假装没有看见这个长期占座却一分钱不消费的人。没有驱赶,没有白眼,也没有上前提醒,只是默默给他留着最后一点体面。
旁人的窃窃私语,偶尔飘进他耳朵里。
“那人是不是好几天没吃饭了?”
“看着怪吓人的,别是饿疯了吧,精神都不太对劲。”
“之前这儿还有个女的,也饿了快一周,胡言乱语的,后来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肖策听着,只当没听见。
他瘦得愈发明显,脸颊凹陷,下颌线锋利得刺眼,原本合身的衣服显得有些空荡。可与寻常饿殍不同的是,他并没有萎靡虚弱,反而筋骨愈发紧致,眼神沉静清亮,透着一股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冷冽。
坐在他斜对角的军大衣汉子,早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这汉子身材魁梧,脸色刚硬,一看就不是普通游荡之辈。这天终于忍不住,起身走了过来,粗声粗气地开口:
“你……是不是一直没吃东西?”
肖策睁开眼,轻轻点了下头。
军大衣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想伸手掏兜,可他自己也是一身窘迫,显然也拿不出什么。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汉子脸色一变,立刻接起电话。
只听他语气瞬间变得恭敬又紧绷,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透着凝重,明显是电话那头的人分量极重,有急事催他。
三两句说完,军大衣挂了电话,再没工夫多顾肖策,只匆匆撂下一句:
“别硬扛,身体垮了什么都没了。”
话音未落,人已经快步推门出去,背影消失在冬日的寒风里。
肖策望着门口,沉默片刻,重新闭上眼,继续吐纳行气。
他以为自己已经完全适应,以为只靠灵气便能长久支撑,以为这便是辟谷正道。
却不知,无人指点的修行,本就暗藏凶险。
又过数日,肖策起身走出麦当当,想在街上随便走走。刚踏出门口没几步,体内气息忽然一乱,原本温顺流转的灵气猛地冲撞起来。
只觉眼前一黑,天旋地转。
下一刻,他便直直倒了下去,失去了意识。
路过的行人吓了一跳,围上来一看,见他衣着普通、身形消瘦,又常在这一带游荡,纷纷低声议论:
“哎哟,这是不是饿晕了?”
“看着像个流浪的,太可怜了……”
在一片“乞丐饿晕”的议论声中,肖策掌心那枚铜钱,终于微微一热。
一道极淡的意念,慢悠悠传入他脑海:
“锻体之初,只食灵气,不进五谷,气息过纯无调和,已然失衡。”
肖策迷迷糊糊醒转半分,心里当场就崩出一句无声的吐槽:
“……你怎么不早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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