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她没有开灯,直接走进卧室,把包扔在床上,然后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天空。天是灰蓝色的,有几朵白云慢慢地飘过,像一艘艘无声的船。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片移动的光斑,像谁在天空中打碎了一面镜子,碎片落了一地。
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那三个人堵在巷子里的时候,她没有害怕。那把折叠刀在阳光下闪光的时候,她没有害怕。那枚铜钱从她手里飞出去、击中那个人的手腕的时候,她也没有害怕。但现在,一个人坐在家里,周围很安静,没有声音,没有危险,没有威胁——她的手开始发抖了。
这是身体的反应。不是她能控制的。
沈安把双手握在一起,十指交叉,用力地攥着。指关节发白,指甲陷进了手背的皮肤里,留下几道浅浅的月牙形的印记。她深呼吸了几次,一次比一次深,一次比一次慢。吸气,停顿,呼气,停顿。吸气,停顿,呼气,停顿。这是爷爷教她的方法——当心乱了,先调呼吸。呼吸稳了,心就会慢慢稳下来。
呼吸稳了。手也不抖了。
沈安站起来,走进洗手间,洗了一把脸。水是凉的,从水龙头里冲出来,打在脸上,有一种针刺般的冰凉感。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些苍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嘴唇有些干。但眼神还是亮的,亮得像两颗黑色的玻璃珠,反射着洗手间里的白色灯光。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然后走回卧室,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脑子里还在转,但转得慢了一些。她在想那三个人——他们是谁?是二叔派来的吗?还是赵无极派来的?还是那个叫林茂才的人?他们说的“案子到此为止,你还能活着”,是谁的意思?是警告,还是威胁?还是两者都有?
她在想陆铮。他赶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五六个警察。他走在前面的样子,步伐很快,眼神很锐利,夹克的衣角在风中飘动。他看到她靠在墙上、被三个人围住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瞬间的东西——不是紧张,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本质的东西。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但她看到了。
手机震动了。
沈安睁开眼睛,拿起手机。是陆铮发来的消息:“那三个人的身份查到了。都是外地人,没有前科,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手机是空的,没有通话记录,没有联系人,没有聊天记录。像是三张白纸。”
沈安回复:“和我猜的一样。”
“你猜他们是谁派来的?”
“不知道。但能养出这种人的,不是普通人。”
陆铮没有再回复。
沈安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被子是薄的,夏天的被子,棉质的,洗了很多次,摸起来有些粗糙。她把被子拉到下巴,蜷起身体,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
她想起了小时候。那时候她也有一个壳——爷爷。爷爷在的时候,她什么都不怕。怕黑的时候,爷爷会给她点一盏小夜灯。怕打雷的时候,爷爷会把她抱在怀里,捂住她的耳朵。怕做噩梦的时候,爷爷会坐在她床边,给她讲故事,直到她睡着。爷爷走了之后,她的壳就碎了。她学会了靠自己,学会了不害怕,学会了在任何情况下都保持冷静。但她有时候会想,如果爷爷还在,她是不是就不用这么累了。
沈安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她做了一个梦,梦到爷爷坐在老槐树下,手里拿着罗盘,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在他的脸上,斑斑驳驳的。爷爷看着她,笑了,说——“小安,你长大了。”她想说什么,但说不出话。她伸手去抓爷爷的手,但手指穿过了他的手掌,像穿过一团烟雾。爷爷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最后消失了。她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老槐树,眼泪流了下来。
手机震动了,把她从梦里拉了出来。
沈安睁开眼睛,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时间——下午六点。她睡了不到两个小时。消息是陆铮发来的:“我在你楼下。”
沈安愣了一下,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的一角,往楼下看了一眼。小区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SUV,就是陆铮的那辆。车灯没开,引擎没熄,尾气管里冒出一缕淡淡的白烟,在空气中袅袅升起,被风吹散了。陆铮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屏幕的蓝光照亮了他的脸。
沈安拨了他的号码。
“你怎么来了?”她问。
“来看看你。”陆铮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有些低沉,有些沙哑,像是嗓子不太舒服。
“我没事。”
“我知道。”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钟。
“陆队长,你不用守着我。”
“我没有守着你。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那三个人。”陆铮说,“他们是怎么知道你在那条路上的?你的行程,谁清楚?”
沈安想了想。她每天中午都会出来吃饭,走的基本是同一条路线——从公司出来,沿着临江路走十分钟,到通北路路口的一个小饭馆。这个习惯她保持了三年,公司里很多人都知道。如果有人想跟踪她,不需要什么高科技,只需要知道她的习惯就够了。
“很多人知道。”她说,“我的同事,公司的保安,饭馆的老板。随便问一个人,都能知道。”
“所以你被盯上不是一天两天了。”
“应该是。”
陆铮沉默了几秒钟。
“沈小姐,从今天起,我派人保护你。”
沈安的手指收紧了。
“我不需要。”
“这不是商量。”陆铮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你是关键证人,也可能是下一个目标。今天那三个人,只是警告。下次来的,可能就不是警告了。”
沈安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那辆黑色SUV。车灯还是没开,引擎还是没熄,尾气管里的白烟还在袅袅地升起。陆铮坐在驾驶座上,侧脸在路灯的橘黄色光中显得很清晰——浓眉,高挺的鼻梁,微微向下撇的嘴角。他的表情很专注,像是在思考什么重要的事情。
“陆队长,”沈安的声音很低,“我不需要‘派人’保护。”
陆铮没有说话。
“如果你信我,就亲自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安以为信号断了。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通话还在继续,秒数在跳。一秒,两秒,三秒。
“好。”陆铮说。
沈安挂了电话,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陆铮的车还停在那里,引擎没熄,车灯没开。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动。过了大概两分钟,车灯亮了,车子缓缓驶出了小区门口,汇入了晚高峰的车流中。
沈安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街道的尽头,然后拉上了窗帘。
她不知道陆铮说的“好”是什么意思。是答应亲自保护她,还是只是随口说了一个“好”?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陆铮是一个说话算话的人。他说了“好”,就会做到。
沈安走出卧室,进了厨房,煮了一碗面。面是挂面,细的,放在开水里煮了三分钟,捞出来,过了一下凉水,放在碗里。她切了几片西红柿,切了几片黄瓜,放在面条上面,又加了一勺酱油、一勺醋、几滴香油。很简单的一碗面,但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了很久。不是因为好吃,而是因为她需要做点什么来让自己的脑子安静下来。
吃完面,洗了碗,她又坐回了客厅的沙发上。天已经完全黑了,窗帘没有拉严,外面的路灯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橘黄色的光。那道光照在茶几上,照在那两枚铜钱上,照在铜钱背面的八卦图上。
沈安拿起那两枚铜钱,一枚是老爷子的,一枚是从天台上捡到的。她把两枚铜钱并排放在手心里,对比着它们的纹路。正面的“太平通宝”四个字,字体一样,大小一样,深浅一样。背面的八卦图,刻工一样,线条一样,收笔的回锋一样。两枚铜钱,出自同一批。
但有一处不同。
老爷子的那枚,边缘有一道细微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天台上捡到的那枚,边缘是光滑的,没有任何痕迹。那道划痕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沈安看出来了。她从小就被爷爷训练如何观察细节——看罗盘上的刻度,看八卦图上的线条,看一个人的面色、眼神、手势。爷爷说——“细节里有真相。”
沈安把两枚铜钱放在茶几上,盯着它们看了很久。她在想,这枚铜钱是谁放在天台上的?是那三个人中的一个吗?还是另有其人?为什么要放在天台上?是为了警告她,还是为了告诉她什么?
不知道。
沈安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往天台上看了一眼。天台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月光照在水泥地面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粉。远处的高楼在夜色中亮着灯,像一座座巨大的灯塔。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初夏的温热和潮湿,吹在她的脸上,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她拉上了窗帘。
门铃响了。
沈安的心跳了一下。她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走廊里的感应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一个人身上——陆铮。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包。头发有些乱,脸上有一些疲惫,但眼睛还是亮的。
沈安打开了门。
“你怎么来了?”她问。
“你说了,让我亲自来。”陆铮走进来,站在玄关,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我以为你说的是白天。”
“白天黑夜都一样。”陆铮把包放在地上,“我住隔壁。”
沈安愣了一下。
“隔壁?”
“对。”陆铮说,“我租了隔壁那间房。房东是一个老太太,很好说话,听说我是警察,二话不说就同意了。”
沈安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脑子里有很多话想说——你不用这样、这太夸张了、我会没事的、你不必为了我这么做。但她的嘴张了张,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你吃饭了吗?”她问。
“吃了。”陆铮说,“在楼下吃的,一碗面。”
沈安点了点头,让开门口,让他进来。陆铮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他的身体陷进了沙发里,沙发发出吱呀一声,像是承受不住他的重量。他把手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看着茶几上的那两枚铜钱。
“这就是你今天用的那两枚?”他问。
沈安点了点头。
陆铮拿起一枚,对着光看了看。铜钱在灯光下泛着黄铜色的光,八卦图的线条清晰可见。他的手指在铜钱的边缘摩挲了一下,感受到了那道细微的划痕。
“这一枚,和之前的那几枚不一样。”他说。
“你注意到了?”沈安有些意外。
“你不是第一个注意到细节的人。”陆铮把铜钱放回茶几上,“这道划痕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沈安说,“可能是老爷子留下的标记。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陆铮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上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他的目光在那道裂缝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回到了沈安身上。
“沈小姐,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怕吗?”
沈安沉默了几秒钟。
“不怕。”她说。
“为什么?”
“因为怕没有用。”
陆铮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不是佩服,不是欣赏,而是一种——理解。他理解她为什么不怕。不是因为她勇敢,而是因为她没有时间怕。她要做的事太多了,要查的东西太多了,要面对的敌人太多了。怕是一种奢侈,她负担不起。
“好。”陆铮站起来,“我去隔壁。有事叫我。”
他拎起包,走向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沈小姐。”
“嗯?”
“你今天做的那个‘定身阵’,很厉害。”
沈安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两个人被带回来的时候,说自己的手腕和膝盖疼。但他们的皮肤上没有伤,骨头也没有事。他们的描述是——‘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动不了。’”陆铮转过身,看着她,“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做到的。但你做到了。”
沈安没有说话。
“早点睡。”陆铮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走廊里的感应灯灭了。屋里又安静了下来,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沈安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她想起了陆铮说的话——“你说了,让我亲自来。”他真的来了。不是派人,不是让同事,不是让小周。是他自己。
沈安把茶几上的两枚铜钱收起来,放进了卧室的抽屉里。她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在床上,关了灯。黑暗中,她能听到隔壁房间传来的细微声响——脚步声,椅子拖动的声音,水龙头的声音。陆铮在隔壁,在做什么?在整理东西?在看文件?在打电话?她不知道。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闭上了眼睛。
隔壁的声音慢慢安静了下来。沈安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平稳,有力。她想起了爷爷说过的话——“心不乱,气就不散。气不散,人就不会倒。”她的心没乱,她的气没散,她不会倒。
第二天早上,沈安七点出了门。她走出楼道的时候,看到陆铮靠在SUV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脚边放着一个袋子。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没有系扣子。阳光照在他的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早。”陆铮把咖啡递给她。
沈安接过咖啡,喝了一口。是美式,不加糖,不加奶。她的口味。她看了陆铮一眼,没有说话。
“我送你上班。”陆铮打开车门。
沈安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陆铮发动了引擎,车子驶出小区,汇入早高峰的车流。街道上人很多,车也很多,喇叭声、引擎声、刹车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杂乱无章的交响乐。阳光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照在沈安的脸上,她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陆队长。”她开口了。
“嗯?”
“你真的住到隔壁了?”
“真的。”
“你不觉得麻烦吗?”
陆铮沉默了两秒钟。
“不觉得。”
沈安没有再说话。她转过头,看着窗外。街道两边的店铺一家一家地开过去了——早餐铺、便利店、药店、水果店、理发店。每一个店铺都有它自己的颜色,自己的招牌,自己的气味。早餐铺里飘出油条和豆浆的香味,便利店的门开着,冷气从里面涌出来,在门口形成了一团白雾。
车子在景辉集团大楼门口停下来。沈安推开车门,下了车。
“下午几点下班?”陆铮问。
“五点半。”
“我来接你。”
沈安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大楼。她的步伐还是那样——很快,很稳,脚步声很轻。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她的肩膀微微内收,像是在保护自己,又像是在准备迎接什么。
陆铮坐在车里,看着她走进大楼。她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很瘦,很单薄,像一张被风吹皱的纸。他等她消失在门后面,才发动了引擎,驶离了大楼。
他回到局里的时候,已经是八点半了。办公室里只有小周一个人,坐在电脑前,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
“陆队,你昨晚没回去?”小周抬起头。
“回去了。”陆铮坐下来,“查得怎么样了?”
“那三个人的背景,查到了一点。”小周转过身来,“三个人都来自同一个地方——清溪县。沈安的老家。”
陆铮的手停了一下。
“清溪县?”
“对。一个是沈家村隔壁村的,另外两个是清溪县城的。三个人都没有前科,但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在一个叫‘清溪武馆’的地方学过武术。”
“清溪武馆?”
“对。”小周说,“我查了一下这个武馆,馆长叫赵铁山,五十多岁,是当地的一个武术教练。但我觉得,这个武馆可能不是普通的武馆。”
“为什么?”
“因为我在工商登记信息里查到了这个武馆的股东名单。股东有三个人——赵铁山、赵无极、还有一个叫‘沈鹤亭’的。”
陆铮的手指收紧了。
沈鹤亭。沈安的二叔。
“你确定?”
“确定。”小周说,“沈鹤亭是清溪武馆的股东之一,持股百分之三十。”
陆铮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在脑子里把所有的信息重新过了一遍——清溪武馆、赵铁山、赵无极、沈鹤亭。这三个人的名字连在一起,形成了一条线。这条线从清溪县出发,穿过明德投资,穿过归元项目,穿过陈景辉和刘志远的死,一直延伸到沈安被跟踪的那条巷子。
“小周。”陆铮睁开眼睛。
“嗯?”
“查一下清溪武馆的学员名单。看看除了这三个人,还有谁在那里学过。”
“好。”
小周转过身,继续敲键盘。陆铮拿起手机,给沈安发了一条消息:“清溪武馆,你知道吗?”
沈安很快回复了:“知道。我二叔开的。”
“你二叔开的?”
“对。二十年前,他离开沈家之后,在清溪县城开了一家武馆。我师父告诉我的。”
“你去过吗?”
“没有。但我听说过。那个武馆不只是教武术,还教风水。”
陆铮盯着“还教风水”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你觉得那三个人,是从清溪武馆出来的?”
“有可能。”沈安回复,“我二叔的弟子,很多都是从武馆里招的。”
陆铮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阳光很烈,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远处的马路上车流如织,喇叭声、引擎声、刹车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杂乱无章的交响乐。他想起了沈安说的那句话——“如果你信我,就亲自来。”他来了。不是因为她需要保护,而是因为她值得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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