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铮搬家的决定做得很快,快到他妈都没反应过来。
“你要搬出去?”电话那头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才回来多久?你爸腰不好你不知道?你妹妹还要你辅导功课——”
“妈,我只是搬到隔壁。”
“隔壁?”
“对,就是隔壁那栋楼。隔了一条巷子,走路三分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大概是在消化这个信息。然后他妈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没那么高了,但还是带着明显的不满:“好好的家不住,搬到隔壁去住,你钱多烧的?”
陆铮没解释。他没法解释。难道跟妈说你儿子最近被人盯上了,可能有生命危险,所以得搬到一个能打能跑能报警的地方去?他妈会连夜从老家赶过来,把他绑回去。
“工作需要。”他说,“公司安排的。”
“你们公司管你住哪儿?”
“最近项目紧,住得近方便加班。”
这个理由勉强说得过去。他妈又念叨了几句,无非是多穿衣服少熬夜、吃饭别凑合之类的话,陆铮一一应了,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环顾了一圈这间刚租下来的房子。
房子不大,一室一厅,大概四十多平米。装修很旧,墙皮有些地方翘起来了,地板踩着吱呀吱呀响。客厅的窗户朝北,光线不太好,下午三点多就得开灯。厨房的水龙头有点漏水,滴答滴答的,像是有人在不停地敲着什么东西。
但房租不便宜。这地段,这破房子,一个月要三千八。陆铮当时看房的时候,房东老太太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大概觉得这年轻人脑子有问题——这破房子还抢着租?
他脑子没问题。他租这里只有一个原因——沈安住隔壁。
说是隔壁,其实是同一层楼的对门。这栋楼是一梯两户的老式居民楼,六层,没电梯。陆铮住在五楼502,沈安住在501。两扇门之间的距离不到两米,站在门口伸手就能摸到对面的门板。
这是他能找到的、离她最近的住处了。
陆铮花了半天时间把东西收拾好。他的行李不多,一个行李箱就装完了——几件换洗衣服,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充电宝,一把折叠刀,***电筒。他把折叠刀塞在枕头底下,手电筒放在床头柜上,笔记本电脑摆在客厅的桌子上。
然后他坐在沙发上,听对面的动静。
安静。什么声音都没有。现在是下午四点多,沈安还没下班。她的作息他大致摸清楚了——早上七点出门,晚上七点左右回来,偶尔会晚一些。周末有时候出去,有时候一整天不出门。
隔壁那扇门,他已经盯了好几天了。从公司出事之后,他就开始注意沈安的行踪。不是跟踪,是观察。他发现了一些之前没注意到的东西。
比如,她从不跟公司的人一起吃饭。不是没人叫她,是每次有人叫她,她都会找借口推掉。有时候说胃不舒服,有时候说约了人,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摇摇头。久而久之,就没人叫她了。
比如,她从不用电梯。公司大楼在十二楼,她每天爬楼梯上下。一开始陆铮以为是健身,后来发现不是——她爬楼梯的时候,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而且从来不喘。十二楼爬上去,呼吸都不带乱的。
比如,她从来不加班。不管手头有多少事,一到六点五十,她就开始收拾东西,七点整准时离开公司。像上了发条一样,一秒都不差。
这些细节单独看都没什么,但放在一起,就让人觉得不对劲。
陆铮不是一个好奇心重的人。在部队的时候,他的连长评价他“沉稳有余,冲劲不足”。意思是这人太能沉得住气了,有时候该冲的时候也不冲。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不是好奇心,是直觉。他的直觉告诉他,沈安这个女人,不简单。
而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搞清楚身边哪些人简单,哪些人不简单。
晚上七点十分,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但陆铮的耳朵是练过的。他能分辨出不同人的脚步声——体重的区别、鞋子的区别、走路习惯的区别。沈安的脚步声属于那种刻意放轻的、有控制的、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的声音。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又关上了。
陆铮没有出去打招呼。他不想让她觉得自己被监视了。他坐在沙发上,打开笔记本电脑,假装在工作。
接下来的几天,陆铮开始了他的“邻居”生活。
第一天早上,他被一个声音吵醒了。不是闹钟,不是外面的车声,是隔壁传来的——一种很轻微的、有节奏的声音。他看了一眼手机,五点整。
他起床,走到客厅,把耳朵贴在墙壁上。
是呼吸声。很深、很长的呼吸。吸气大概持续五六秒,停顿一两秒,呼气持续五六秒。节奏很稳,像钟摆一样,一下一下的。陆铮听过这种呼吸法,在部队的时候,有一个老兵教过他,说是道家的吐纳功夫,能养气、能静心。他练过几次,觉得太枯燥,就没再练了。
呼吸声持续了大约半个小时,然后停了。然后是轻微的脚步声,水声——洗漱。然后是更轻的脚步声,像是走到了另一个房间。
陆铮回到床上,躺了一会儿,没睡着。
五点半,隔壁又传来了声音。这一次不是呼吸,是——念书?不对,是念经。声音很轻,隔着一堵墙,听不清念的是什么,但能听出那种调子,平平仄仄,起起伏伏,像老和尚念经。
念了大约半个小时,停了。
陆铮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六点整。他的闹钟还没响,隔壁已经忙完两件事了。
他起床,洗漱,穿好衣服,出门。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往对面看了一眼——门关着,没有动静。
七点整,他刚走到一楼大门口,听见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回头一看,沈安正从楼梯上下来。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下面是一条黑色的西裤,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平底鞋。头发扎得很低,几乎看不出来扎了。脸上没有化妆,但皮肤很好,白得发亮。
她看见陆铮,愣了一下。
“早。”陆铮说。
“早。”沈安点了点头,从他身边走过去,推开门,出去了。
陆铮跟在后面,保持着三四步的距离。沈安走路不快不慢,步子不大不小,每一步的间距几乎一样。陆铮在部队的时候学过步态分析,这种走法不是天生的,是练出来的——刻意控制、高度自律的人才会这样走。
她走到小区门口的早餐摊前,停下来,买了一碗豆浆和一根油条。豆浆不加糖,油条要炸得老一点的。然后她走到公交站台,站在候车亭的柱子旁边,等车。
陆铮没有跟上去。他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水,站在玻璃门后面,看着她上了车。
车走了。陆铮站在便利店里,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
他在想一件事——沈安吃的是豆浆油条,不是素的?不对,豆浆油条是素的。他之前查过,沈安不吃肉。公司聚餐的时候,她从来不碰荤菜,连鸡蛋都不吃。有一次公司点外卖,她点了一份青菜炒饭,备注写了三遍“不要肉不要蛋不要葱蒜”。
吃素,打坐,念经。这不像一个普通白领的生活习惯。
陆铮把水瓶扔进垃圾桶,走出便利店。
接下来几天,他继续观察。
他发现沈安的生活规律到了一种近乎偏执的程度。每天早上五点起床,打坐半小时,念经半小时。六点到七点看书,看的全是古籍——线装的那种,封面上的字他隔着墙看不清,但从厚度和翻页的频率判断,不是小说,不是杂志,是那种需要反复研读的书。
七点出门。晚上七点回来。回来的第一件事不是做饭,是换衣服。她上班穿的是西装和白衬衫,回家之后会换成一套深灰色的棉麻衣裤,很宽松,像练功服。换完衣服之后做饭,吃完饭后看书,九点半洗漱,十点熄灯。
一天二十四小时,她的生活像一张精确到分钟的时间表,雷打不动。
陆铮还发现了一件事——她的冰箱里只有蔬菜和豆制品。不是偶尔这样,是一直这样。他第一次发现是因为有一天晚上,他下楼扔垃圾的时候,正好碰见沈安从超市回来。她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是半透明的,他能看见里面的东西——一盒豆腐、一把青菜、几个西红柿、一袋豆浆。
没有肉,没有鱼,没有鸡蛋,连牛奶都没有。
后来他又碰见过几次,每一次袋子里都是同样的东西。青菜、豆腐、西红柿、豆浆。偶尔会多一袋米或者一袋面,但从来没出现过荤腥。
吃素的人他见过,但吃得这么素的不多。连鸡蛋都不吃,连牛奶都不喝,这不是普通的素食,这是——斋戒?修行?
陆铮脑子里冒出一个词:居士。
在家修行的佛教徒。吃素,打坐,念经,守戒。这些都对得上。但他又想起另一个细节——沈安办公桌的抽屉里,有一串佛珠。不是戴在手上的那种,是念经用的那种,一百零八颗。他有次去她办公室送文件,她正低头找东西,抽屉开着,他瞥见了那串佛珠。珠子是深棕色的,被磨得很亮,像是用了很多年。
一个吃素、打坐、念经、戴佛珠的女人,为什么去当秘书?
这个问题在陆铮脑子里转了好几天。他想直接问,又觉得唐突。不问,又憋得难受。
第七天晚上,机会来了。
那天陆铮加班,回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他走到五楼,看见沈安家的门开着。不是全开,是一条缝,大概两三指宽。橘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照在走廊的地面上。
他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敲了敲门框。
“沈安?”
里面传来脚步声,沈安出现在门缝后面。她穿着一身深灰色的棉麻衣裤,头发散着,披在肩膀上。她看见陆铮,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睛动了一下,像是在判断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门没关好。”陆铮指了指门缝。
沈安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伸手把门关上,关到一半,又停住了。
“进来坐坐?”她说。
语气很平淡,不像邀请,更像是一种礼貌性的询问。
陆铮愣了一下,点了头。
沈安把门打开,侧身让他进去。
陆铮走进沈安的家,第一感觉是——干净。不是那种打扫过的干净,是那种没什么东西的干净。客厅不大,但因为没有多余的家具,显得很宽敞。一张木头的沙发,上面铺着一块灰色的棉布垫子。一张木头的茶几,上面放着一个茶盘、一个紫砂壶、两个杯子。靠墙的位置有一个书架,书架是满的,全是古籍,线装的那种,书脊上的字陆铮大多不认识。
没有电视,没有音响,没有装饰品。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静心”两个字,笔迹很硬,像刀刻的。
沈安走到茶几旁边,蹲下来,开始泡茶。
她泡茶的动作很慢,很细致。先用开水烫壶,再放茶叶,再注水,再倒掉第一泡,再注水。每一个步骤都做得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陆铮坐在木沙发上,看着她泡茶,没有说话。
茶泡好了。沈安倒了两杯,一杯推到陆铮面前,一杯自己端着。
“你搬过来了?”她问。
“搬过来好几天了。”
“住在对面?”
“对。”
沈安端起茶杯,吹了吹,抿了一口。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陆铮注意到,她端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为什么?”她问。
陆铮想了想,决定说实话。
“出于安全考虑。”
沈安放下杯子,看着他。
“什么安全?”
“我自己的安全。”陆铮说,“上次公司的事,还没查清楚。我不知道那些人会不会回来。住在家里,会连累家里人。住在这里,离你近。”
“离我近就安全?”
“离你近,至少有人知道我出了什么事。”
沈安沉默了一会儿,端起杯子,又抿了一口茶。
“你观察我好几天了。”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陆铮没有否认。
“你发现什么了?”
“发现你五点起床,打坐半小时,念经半小时,看书一小时,七点出门。晚上七点回来,吃素,不看电视,不刷手机,十点睡觉。”陆铮看着她的眼睛,“你是修行人?”
沈安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算是吧。”她说。
“算是?”
“我没有正式皈依,也没有师父。但我信。”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我信因果,信轮回,信善恶有报。”
陆铮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了一句:“那你为什么去当秘书?”
沈安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
“因为普通人最安全。”
这句话说完,客厅里安静了几秒。茶壶里的水还在咕嘟咕嘟地响,蒸汽从壶嘴里冒出来,在灯光下白茫茫的。
陆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苦,不是那种回甘的苦,是单纯的、不加掩饰的苦。他不太懂茶,但这杯茶的味道让他觉得——泡茶的人,心里有事。
“你不像秘书。”陆铮说。
“我本来就是秘书。”
“我是说,你不像普通人。”
沈安没有接话。她拿起茶壶,给陆铮的杯子里续了水。
“你当过兵?”她问。
陆铮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跟沈安提过自己的过去。
“你怎么知道?”
“走路。”沈安说,“你走路的时候,步子大,节奏稳,脚掌先着地,不是脚跟。这是部队里练出来的。”
陆铮看着她,心里又多了一层疑问。一个秘书,能看出一个人有没有当过兵?这观察力,比很多警察都强。
“当过。退伍好几年了。”他说。
“什么兵种?”
“侦察兵。”
沈安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了。
两个人坐在茶几两边,喝着茶,谁都没有说话。茶壶里的水烧干了一次,沈安又加了一壶。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走廊里偶尔传来脚步声,是楼上楼下的邻居。
陆铮注意到一个细节——沈安泡茶用的水,不是自来水,是瓶装的矿泉水。他看了一眼厨房,厨房的角落里堆着好几箱矿泉水,每一箱都拆开了,有的已经喝了大半。
“你不喝自来水?”他问。
“不喝。”
“为什么?”
沈安沉默了几秒,说:“习惯了。”
陆铮没有追问。但他记住了这个细节。一个吃素、打坐、念经、喝矿泉水、生活规律到近乎偏执的女人,她的过去一定不简单。
茶喝到第三泡的时候,沈安站了起来。
“不早了。”她说。
这是送客的意思。陆铮站起来,走到门口,转过身。
“沈安。”
“嗯?”
“谢谢你请我喝茶。”
沈安点了点头,把门关上了。
陆铮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几秒,然后转身回了自己家。
他洗完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转着沈安说的那句话——“因为普通人最安全。”
普通人最安全。这句话的意思是,她不是普通人。她觉得自己不安全,所以要伪装成普通人。伪装成秘书,伪装成朝九晚五的白领,伪装成这个城市里千千万万个普通人中的一个。
她藏在这里。在躲什么?还是在等什么?
陆铮翻了个身,把枕头下面的折叠刀摸出来,放在床头柜上。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还要上班。
接下来的日子,两个人的“邻居”生活进入了一种奇怪的节奏。
每天早上,陆铮会在五点被隔壁的呼吸声吵醒——不是被吵醒,是那个声音太规律了,他的身体自动习惯了在那个时间醒来。他躺在床上,听着隔壁的呼吸声、念经声、翻书声,等到七点,起床,出门。在楼梯口等几秒,沈安会从后面跟上来。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一前一后走出小区,一前一后走到公交站台。
不说话,但也不避开。像两个互不相识的陌生人,走的是同一条路。
有时候陆铮会先到公交站台,站在柱子旁边等车。沈安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保持着一臂的距离。两个人看着公交车来的方向,谁都不开口。
车来了。沈安先上,陆铮后上。车上人多的时候,他们会被人群挤到一起,肩膀挨着肩膀。沈安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是肥皂的味道,很干净,像刚洗过的衣服。
下车。沈安走在前面,陆铮走在后面。走进公司大楼,等电梯。沈安去爬楼梯,陆铮等电梯。两个人分开,各自走进各自的工作岗位。
下班的时候也是一样。陆铮有时候加班,回来得晚,走到五楼的时候,能看见沈安家门缝里透出来的光。他知道她还没睡,但从来不去敲门。
周末的时候,陆铮偶尔会去超市买菜。有时候会在超市里碰见沈安,她还是买那几样东西——青菜、豆腐、西红柿、豆浆。两个人打个照面,点个头,各买各的,各回各家。
这种日子过了大概半个月。平淡,但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心。
有一天晚上,陆铮在阳台上抽烟,看见隔壁阳台上站着一个人。是沈安。她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散着,手里端着一杯水,看着远处的城市夜景。
她注意到陆铮在看她,转过头来,月光照在她脸上,白得像瓷。
“睡不着?”她问。
“抽烟。”陆铮举了一下手里的烟。
沈安看着那根烟,皱了一下眉。
“抽烟对身体不好。”
“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抽?”
陆铮想了想,说:“因为习惯了。”
沈安看了他几秒,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屋。
陆铮把烟掐灭,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楼顶。
这个城市很大,大到你可以在里面藏一辈子。也可以大到,你消失在里面都没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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