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铮从清溪县回来的那天晚上,直接去了沈安家。他手里提着两袋外卖,一袋是牛肉面,一袋是小笼包。面是他在高速服务区买的,用保温袋装着,还是热的。小笼包是路过南翔镇的时候在一家老店里买的,皮薄馅大,汤汁浓郁,在上海很有名气。他敲了敲门,沈安开了门。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散着,没有扎起来。脸上没有任何妆容,素面朝天,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几岁。
陆铮把外卖递给她。“还没吃吧?”
沈安接过袋子,让开门口。陆铮走进去,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沈安从厨房里拿出两个碗两双筷子,把面条倒进碗里,小笼包放在盘子里。两人面对面坐着吃了几口,谁都没有说话。面条有点坨了,但汤还是热的,牛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小笼包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就涌出来,鲜得人舌头打结。沈安吃了三个小笼包,喝了几口汤,就放下了筷子。
陆铮把剩下的都吃完了。他端起碗把汤喝干净,用纸巾擦了擦嘴,从包里拿出几张打印好的照片放在桌上。“这是那两栋楼的监控截图,我又找人处理了一下。”沈安拿起照片一张一张地看。画面比之前清晰了一些,但还是看不清脸。黑色卫衣、帽子、口罩,所有能识别身份的特征都被挡住了。
陆铮又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小周根据监控画了一张模拟画像,不是很清楚,但大概轮廓有了。”沈安接过画像看了一眼。一个中年男人,脸型偏瘦,颧骨突出,眉毛浓密,眼神锐利。三十多岁,不会超过四十。身高一米七三到一米七五之间,体型偏瘦但看起来很结实,像是练过的。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了。沈安看着陆铮。“你先说。”
陆铮把画像和照片收起来。“身高体态和监控里差不多,年龄也符合。但这张脸不一定准,画像是根据很模糊的画面画的,偏差可能很大。”
沈安没有说话,她看着桌上那些照片和画像若有所思。她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所有的信息重新过了一遍——监控里的走路姿势、身材体态、身高、那枚铜钱、刘志远书房的“困”字阵、陈景辉办公室的“三煞催命局”。这些碎片在她脑子里旋转,像拼图一样慢慢地拼合在一起。
“陆队长。”她睁开眼睛,“我需要纸和笔。”
陆铮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放在桌上。沈安翻开笔记本,拿起笔,在画了一个圆。她的画工不好,圆画得不太圆,但能看出来是一个圆。她在圆里面画了几条线——八卦图的大致轮廓。
“凶手的年龄应该在三十五到四十岁之间。”她一边画一边说,“从风水的造诣来看,至少要练十年以上才能达到这个水平。如果从二十五岁开始学,现在至少三十五。如果天赋好,可能更年轻一些,但不会低于三十五。因为风水这个东西需要时间积累,不是光靠天赋就能速成的。”
陆铮点了点头,在心里记了下来。
“身高,和你说的一样,一米七二到一米七五。从监控里的体态判断,他走路的时候重心偏低,这是练过武术的人才会有的习惯。普通人走路重心在躯干,练过武术的人重心在腰胯,走路的时候身体不会晃动,看起来很稳。”
沈安在纸上写下了一串数字。
“他有武术功底。从他能避开所有监控的角度来看,他对环境非常熟悉,知道每一个摄像头的盲区。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需要长期的训练。”
陆铮想起了一件事。“你之前说的‘隐遁术’,是什么意思?”
沈安放下笔,抬起头。“奇门遁甲中的一种技法。不是隐身,而是利用环境光线角度和阴影来隐蔽自己。就像变色龙一样,把自己融入到背景里。懂这种技法的人,能在你最不注意的时候出现在你身边,也能在你眼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三个人也会?”
“不一定。‘隐遁术’需要很高的天赋和长期的训练,不是每个弟子都能学会。那三个人最多只会一些基础的跟踪和格斗。如果真的懂‘隐遁术’,你不会在监控里看到他们。”
陆铮把她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了笔记本里。沈安低头看着纸上画的那个八卦图,沉默了很久。她的笔在纸上轻轻地敲着,发出细微的哒哒声,像一只啄木鸟在啄树干。
“还有一个特征。”她抬起头,“他的左手无名指缺了一截。”
陆铮的手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这是玄门某个旁支的入门仪式。”沈安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用刀切掉左手无名指的第一节,作为对师门的忠诚誓言。切掉的指节要用火烤焦,磨成粉,混在酒里喝下去。这样做了之后,这辈子都不能背叛师门。因为那截指骨里,有师门的气。”
陆铮看着她,想从她的表情里判断她是不是在说一件她亲眼见过的事。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有一样东西——不是恐惧,不是厌恶,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本质的东西。回忆。她见过。
“哪个旁支?”陆铮问。
沈安抬起头看着陆铮的眼睛。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了。她深吸了一口气,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二叔那一支。”
审讯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日光灯的嗡嗡声。陆铮没有说话,沈安也没有说话。两个人看着对方,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较量。
“你确定?”陆铮终于开口了。
“确定。”沈安的声音很低,“我二叔离开沈家之后,自创了一个旁支,叫‘清溪派’。入门仪式就是他定的——切左手无名指。他用这种方式来控制弟子,让他们不敢背叛。”
“你自己亲眼见过?”
“见过。”沈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八岁那年,我二叔的一个弟子来找我师父。他给我师父看他的左手,无名指缺了一截。我师父问他为什么,他说——‘师父让我做的’。我师父问他‘你后悔吗’,他说‘不后悔’。但那一天晚上,我听到师父在房间里叹气,说了句‘疯了,都疯了’。”
陆铮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这些。
“那三个人的左手,你看到了吗?”
“没有。他们戴着手套。”
陆铮拿出手机给小周发了一条消息,让查一下那三个人左手无名指的情况。过了一会儿小周回复了——三个人左手无名指都缺了一截。
陆铮把手机给沈安看。沈安看了一眼,把手机还给他。
“你早就猜到了?”陆铮问。
“从看到第一枚铜钱的时候,就猜到了。”沈安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远处的临江国际中心在黑暗中像两座巨大的墓碑,中间那条缝隙像一道黑色的伤口。“但我一直在希望,我猜错了。”
陆铮也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你希望是你二叔的弟子做的,不是你二叔本人做的?”
沈安沉默了很久,久到陆铮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窗外有风吹过,梧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我二叔离开沈家的时候,我很小。”她终于开口了,“我记得他走的那天,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抱了我一下。他对我说——‘小安,二叔走了,你要听爷爷的话’。那是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你觉得他不是那种人?”
“我不知道。”沈安转过身看着陆铮,“二十年了,一个人可以变成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人。我六岁认识的二叔,和我现在要面对的这个二叔,可能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
陆铮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人都会变”,但这句话太残忍了。他想说“也许不是他”,但这句话太假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她身边,看着窗外同一片夜色。
路灯的光是橘黄色的,在地上投下一圈一圈的光晕。远处的马路上偶尔有车经过,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白色的光线。
“陆队长。”沈安开口了。
“嗯?”
“如果凶手真的是我二叔,你会怎么做?”
陆铮沉默了几秒钟。“抓他。”
“即使他是我的二叔?”
“即使他是你的二叔。”陆铮的声音很平稳,“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不管他是什么身份,不管他和谁有关系,杀人了就要负责。”
沈安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她转过身回到沙发上坐下来,拿起笔继续在纸上画着什么。陆铮也坐回去,看着她的笔尖在纸上移动。画的不是八卦图,而是一张脸的轮廓——眼睛、鼻子、嘴巴。画得不太像,但能看出来是一张男人的脸。
“这是我记忆中的二叔。”沈安把画像递给他,“二十年前的样子。现在的他可能不一样了,但轮廓应该不会变太多。”
陆铮接过画像看了一眼。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瘦长的脸,高颧骨,深眼窝,眉毛很浓,嘴唇很薄。看起来有点阴郁,不太容易接近。
“你确定他还在上海?”
“不确定。”沈安说,“但他的弟子在。那三个人跟了我好几天了。如果他们还在,说明他也还在。”
陆铮把画像夹进笔记本里。“我会让技术科做一张更清晰的。发到各个派出所和火车站机场,让他出不了上海。”
沈安站起来走向厨房,拧开水龙头洗了洗手。水龙头的水流很细,打在水槽里发出哗哗的声音。她关了水,用毛巾擦干双手。
“陆队长,你相信命运吗?”
陆铮愣了一下,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不信。”
“我也不信。”沈安转过身,“但我爷爷信。他说——‘人的命,天注定。算得再好,也躲不过’。他给自己算过,说他活不过六十。果然,六十岁那年他走了。”
“那是他自己给自己设的限。”陆铮说。
沈安摇了摇头。“不是设限,是看到。”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风水师能看到一些常人看不到的东西。不是迷信,是一种规律。”
陆铮没有反驳,他虽然不信这些,但他知道对沈安来说这些都是真实的。
“你二叔给你算过吗?”
沈安沉默了一会儿。“算过。”她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他说我命硬,克亲。谁离我近谁倒霉。当时我不信,觉得他在胡说八道。后来我父亲死了,爷爷死了,母亲失踪了。我开始信了。”
“那不是你的错。”陆铮的语气有些重。
沈安抬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意外。她没想到陆铮会这么说。
“那是我二叔说的。不是我说的。”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同时移开了目光。客厅里的光线很柔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灯光是暖黄色的,把整个房间照得朦朦胧胧,像一个梦境。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
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在遛狗,狗叫声从远处传来很遥远。沈安站起来走到窗前拉上了窗帘。
“不早了,你该回去了。”
陆铮也站起来拿起外套和包。“明天早上我来接你。”
沈安点了点头,送他到门口。
“陆队长。”她叫住了他。
陆铮转过身。
“谢谢你。”
陆铮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一下头。他走出门,掏出钥匙打开隔壁的门,走了进去。走廊里的感应灯灭了,一切归于黑暗。沈安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听着隔壁传来的细微声响。
她想起了二叔说的话——“你命硬,克亲。”她曾经信过这句话,信了很多年。后来她不信了,后来她又信了。现在她不知道自己是信还是不信。但她知道一件事——不管她命硬不硬,不管她克不克亲,她都要把这件事查清楚。不是为了证明什么,而是因为她欠爷爷一个真相,欠父亲一个真相,欠自己一个真相。
沈安走回卧室,躺在床上,关了灯。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线。她盯着那道线看了很久,直到意识慢慢模糊。在睡着之前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了二叔的脸——那个高高瘦瘦的、笑起来很好看的年轻人。他的眼睛很亮,像是里面有星星。他的手很大,很温暖,能把她的小手整个包住。他的声音很温柔,叫她“小安”的时候,像是在叫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那是二十年前的二叔。
现在呢?现在他变成了什么样?他的眼睛还亮吗?他的手还暖吗?他还会叫她“小安”吗?
沈安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她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但她的心里有一盏灯在亮着。那盏灯很小很弱,随时可能被风吹灭。但它还在亮着,还在燃烧。
那是爷爷留给她的。
那是父亲留给她的。
那是她留给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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