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在废墟里站了很久。
风吹过老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像有人在远处低声说话。她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枚暗红色的粉末，粉末很细，细到像尘土，但比尘土重。用手指捻了一下，粉末粘在指纹的纹路里，洗不掉。她不知道这是什么，但她知道这东西不属于这里。地上的土是褐色的，墙上的灰是黑色的，砖是红色的，瓦是灰色的。没有一种东西是暗红色的，像干涸的血。
陆铮站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没有催她。他知道这时候催没有用。沈安现在不在他身边，不在这个废墟里，不在这个世界里。她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二十年前，那场大火的那个夜晚。
过了很久，沈安才转过身。
“我要回老宅。”她说。
“这里就是老宅。”陆铮说。
沈安摇了摇头。“不，这里是废墟。老宅在老宅下面。”
陆铮没听懂这句话，但没有追问。他看得出来，沈安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回答任何问题。她的眼睛是亮的，但亮得不太正常，像一盏电压不稳的灯，忽明忽暗，随时可能熄灭。
四个人——陆铮、沈安、小周、还有那个坐在老槐树下的老人——一起走下了山坡。老人的腿脚不好，拄着拐杖走在最后面，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小周想扶他，他摆了摆手，“不用，这条路我走了八十年，闭着眼睛都能走。”
沈家村不大，从村头走到村尾也就十几分钟。村子很破旧，大部分房子都是几十年前的老建筑，灰砖黑瓦，墙皮剥落，屋顶上长着狗尾巴草。年轻人都不在了，去了城里打工、上学、安家。留下来的都是老人和孩子，老人们坐在门口晒太阳，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村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那些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人看到沈安，目光里都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人认出了她，有人没有。认出的那些人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沈安在一栋灰砖小楼前面停下来。楼不高，只有两层，和周围的房子没什么区别。但门上挂着一块木牌，木牌上刻着三个字——“沈宅”。
这不是沈家祖宅。沈家祖宅在村东头，几百年的老房子，二十年前被那场大火烧成了废墟。这栋小楼是后来盖的，在原来的宅基地上，用原来的砖、原来的瓦、原来的木头。盖的时候，村里人都说不要用那些被火烧过的东西，不吉利。但沈安的爷爷坚持，他说沈家的房子要用沈家的材料，哪怕被火烧过，也是沈家的东西。
沈安推开门，走进去。
一楼是客厅，不大，只放了一张八仙桌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几张照片——爷爷的、父亲的、还有一张全家福。全家福已经泛黄了，边角卷曲着，像秋天的落叶。照片里有爷爷、奶奶、父亲、母亲、二叔、还有一个小女孩。小女孩被母亲抱在怀里，扎着两个小辫子，眼睛很亮，笑得像一朵花。那是她。六岁的她。
沈安站在那张照片前面看了很久。
陆铮站在门口，没有进去。这是她的家，她的过去，她的记忆。不是犯罪现场，不是证据采集点，不需要他进去。他把小周留在一楼，说“你在这里等着”，然后自己走上二楼。
二楼有三个房间。左边是爷爷的卧室，右边是父亲的卧室，中间是书房。沈安推开了书房的门。
书房不大，只有十几平米。一面墙是窗户，窗户朝南，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很亮。另一面墙是书架，书架很高，从地板一直通到天花板，上面摆满了书。大部分都是古籍，线装的，纸张发黄发脆，翻的时候要小心，不然会掉渣。还有一些是现代的书，关于风水、建筑、历史、哲学。沈安走到书架前面，手指在书脊上慢慢地滑过去。很多书她都看过。小时候，爷爷坐在那把藤椅上，她坐在爷爷腿上，爷爷一页一页地翻给她看，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她听，念完问她，“记住了吗？”她点了点头。爷爷说，“沈家的东西，不能忘。”
她的手指在一本书脊上停住了。那本书很厚，深蓝色的布面封皮，没有书名，什么都没有。她把它抽出来，放在桌上，翻开。空白。，空白。，还是空白。这是一本空白的笔记本。但她知道这不是普通的空白笔记本，这是爷爷的“空本”。爷爷的习惯，重要的东西不写在有字的纸上，写在空白的纸上。因为空白的纸不会被人注意到，不会被人翻看，不会被人发现。
沈安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有一行字，铅笔写的，很淡很轻，像是怕被人看到。“小安，东西在老地方。”
沈安的手指收紧了。老地方。爷爷的老地方，和父亲的老地方是同一个。那条小河边，那块大石头，石头下面的洞。她六岁的时候父亲把罗盘藏在那里，十岁的时候爷爷把别的东西藏在那里。现在爷爷又说“老地方”。
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回书架。
然后她蹲下来，拉开书架最底层的抽屉。抽屉没有锁，但拉不开，卡住了。她用力拉了两下，抽屉纹丝不动。她把抽屉整个抽出来，翻过来，看到了抽屉底部用胶带粘着的一个信封。
信封是牛皮纸的，没有写抬头，没有写落款，封口用胶水粘住了。胶水已经干了，变成了一层硬硬的、发黄的薄膜。沈安用指甲把封口挑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纸。
一张地图。
不是打印的，不是复印的，是手绘的。用的是一张很旧的宣纸，纸面已经发黄发脆，边角有些残缺，但墨迹还很清晰。笔墨是浓黑的，线条是流畅的，每一个字都写得认认真真。
沈安把地图铺在桌上，弯下腰凑近了看。
这是沈家祖宅的地形图。她认得这上面的每一条线、每一个标记、每一个字。爷爷画过很多张沈家祖宅的地图，这一张是最详细的。不仅标注了每一栋建筑的位置、每一条路的走向、每一棵树的大小，还标注了地下。不是直觉，不是猜测，而是地下的结构。
在地图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毛笔写的，蝇头小楷——“龙穴之下，藏有《青囊秘录》下卷，得之可改天换地。”
沈安倒吸一口气。
《青囊秘录》。这四个字在她脑子里炸开了。
她从小就知道这本书。爷爷提过，父亲提过，老爷子也提过。玄门失传已久的至高典籍，据说里面有风水的最高奥义。上卷记载风水正道——如何寻龙点穴，如何趋吉避凶，如何造福于人。下卷记载禁术——如何利用风水杀人、害人、操控人。上卷是药，下卷是毒。沈家世代守护着这本书的上卷，但下卷的下落，没有人知道。
沈安的手在微微发抖。她抬起头看着陆铮，陆铮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拿着笔记本，笔停在半空中。他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到沈安脸上，从沈安脸上移到地图上。
“那是什么？”他问。
“《青囊秘录》。”沈安的声音有些哑，“玄门失传已久的至高典籍。上卷记载风水正道，下卷记载禁术。”
“禁术？”
“能杀人的术。不是用刀、不是用枪、不是用毒，而是用风水。陈景辉办公室的三煞催命局，刘志远书房的困字阵，都是禁术。从《青囊秘录》下卷里来的。”
陆铮的眉头皱了起来。“你确定？”
沈安指着地图上那行小字，陆铮走过来，弯下腰，凑近了看。
沈安站起来，把地图折好，放回信封。她的手已经不抖了，她的心已经不乱了，她的脑子已经很清楚了。她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找到那个“老地方”，找到那本秘录。
“陆队长，我要出去一趟。”她把信封放进包里，背好。
“去哪？”
“去一个地方。我爷爷和父亲藏东西的地方。”
陆铮看着她。“我陪你去。”
沈安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两个人走出书房下了楼。小周坐在客厅里，正在和那个老人聊天。老人看到沈安下楼，站起来，拄着拐杖走过来。
“找到了？”
沈安点了点头。
“找到了就好。”老人的声音很平静，“你爷爷等了你很久。”
沈安走出小楼，站在门口，看着那条通往村外的小路。路很窄，只容一个人走。两边的野草长得很高了，把路都快遮住了。二十年前她从这条路上走出去的时候，也是一个夏天，阳光很烈，晒得她皮肤发烫。爷爷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拄着拐杖，看着她走。她没有回头，怕看到爷爷的眼睛会走不了。
现在她回来了。
沈安沿着小路往村外走去。
陆铮跟在后面，两个人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那条小河边。河水很浅，清得很，能看到河底的石头和沙子，流水的声音很轻，哗哗的，像有人在低声哼着歌。河边有一块大石头，灰色的，圆滚滚的，像一头卧在地上的牛。石头上面长满了青苔，滑滑的，绿绿的，摸上去湿漉漉的。
沈安蹲下来，把包放在地上，在石头周围摸索着。手指在青苔下面摸到了一条缝隙。她顺着缝隙往里面探，指尖触到了什么东西，不是石头，不是泥土，而是金属——铁。她用力抠了一下，缝隙变大了。她把两根手指伸进去，夹住那个金属的东西，往外拉。一个铁盒子。
盒子不大，大概一个鞋盒那么大，铁的，锈迹斑斑，像从土里挖出来的文物。盒盖上没有锁，只有一个小小的搭扣。她拨开搭扣打开盒盖。
里面有一个油纸包，包了好几层，油纸已经发黄发脆了。她把油纸一层一层地剥开，露出了一本书。
书不大，只有巴掌那么大，线装的，蓝色布面封皮。封面上没有书名，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些水渍和霉斑。
沈安翻开。毛笔写的，蝇头小楷——“青囊秘录下卷”。她的心跳加速了。这是真的。沈家祖传的、玄门失传已久的、无数人梦寐以求的《青囊秘录》下卷。
沈安低下头，一页一页地翻着。她看不懂。不是不认字，而是看不懂里面的内容。每一个字都认得，但组合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语言。不是中文，不是古文，而是一种加密的、只有沈家人才懂的符号系统。爷爷教过她，但她没有认真学。那时候她太小，觉得这些东西没用。
沈安抬起头看着陆铮。“这是真的。”
陆铮蹲下来看着她手里的书。“你二叔要的就是这个？”
“是。”沈安站起来，“他要的就是这个。《青囊秘录》下卷。禁术。他从二十年前就开始找了。让爷爷卖地、让林茂才接手、让明德投资转手、让陈景辉拿地。所有的都是为了这本书。这本书在沈家祖宅的地下，在龙穴下面。只有拿到了那块地的人，才能拿到这本书。”
“陈景辉不知道这件事？”
“不知道。”沈安把书放回铁盒，盖上盖子，“他以为那块地只是一块地，一个普通的房地产开发项目。他不知道那块地的下面有什么，不知道那块地是龙穴，不知道龙穴下面藏着什么。他只是被人利用了，用完了就杀了。”
陆铮沉默了很久。河水流淌的声音很轻，哗哗的，像什么人在叹息。
“你之前说《青囊秘录》上卷在你手里？”
沈安摇了摇头。“不在我手里。在老爷子手里。我师父。他保管着上卷，我保管着下卷。这是我们分开来藏的，怕被同一个人拿到。一个人拿到上下两卷，就能掌握完整的《青囊秘录》。完整的《青囊秘录》，可以改天换地。”
陆铮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这几个字。
“如果你二叔找到了这本书，他会做什么？”
沈安抬起头，看着远方的山。山是绿色的，郁郁葱葱的，山顶上有一座小庙，白墙黑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会用它。”
“用它做什么？”
“杀人。”沈安说，“很多很多人。”
陆铮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能做到吗？”
“能。”沈安的声音很平静，“《青囊秘录》下卷里有几十种禁术。有的杀一个人，有的杀一群人，有的杀一城人。如果掌握了这些禁术，他可以在任何一个城市、任何一个时间、用任何一种方式杀人。不需要刀不需要枪不需要毒，只需要改变一些东西的位置。”
陆铮把笔记本合上放进口袋。站起来，看着沈安。“这本书不能留在这里。”
“我知道。”
“也不能带回去。”
“我知道。”
“那怎么办？”
沈安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铁盒子。“我师父有办法。他能打开上卷的封印，也能封住下卷。我找他。”
两个人沿着小路往回走。走到村口的时候，老槐树下，那个老人还坐在那里。看到沈安走过来，抬起头。“找到了？”
“找到了。”
老人沉默了很久。“那就好。”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那就好。”
沈安站在老槐树下，抬起头看着树冠。枝叶很茂盛，绿油油的，遮住了半边天空。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光斑。光斑在风中移动，像一群金色的蝴蝶在跳舞。
“大爷。”沈安低下头看着老人。
“嗯？”
“我二叔回来过吗？”
老人沉默了很久。风从槐树的枝叶间穿过，沙沙作响。
“回来过。”老人的声音很低，“去年冬天。他一个人来的。穿着黑色的大衣，戴着黑色的帽子。站在那棵老槐树下面，站了很久。然后他走了。走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我来晚了。”
沈安的手指收紧了。他来晚了。他来找那本秘录。但秘录不在那里了。爷爷已经把秘录取走了，藏在了“老地方”。二叔不知道“老地方”在哪。只有沈安知道。
她没有告诉老人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只是说了一声“谢谢”，然后转身走了。
陆铮和小周跟在她后面。三个人走在那条窄窄的乡间小路上，两边的野草长得很高，有的到了腰际。风吹过，野草沙沙作响。
陆铮看着沈安的背影，忽然觉得她不像是走在一条小路上，而是走在一条钢丝上。两边是深渊，下面是黑暗，上面是天空。她不能回头，不能停下，不能左顾右盼。只能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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