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砸在头盔上，声音响得像有人拿着铁桶在耳边猛敲。
林然缩了缩脖子，把电动车的油门拧到底。仪表盘上，送餐时间还剩最后七分钟。导航显示目的地就在前面那片高档公寓——蓝湾国际。辉光市有名的贵地，一平米能顶他送两年外卖。
“操蛋天气。”
他低声骂了句，雨水已经顺着雨衣领口灌进去，冰凉地贴着脊背。手机在防水袋里震动，是客户催单的电话。林然没接，这时候接电话更耽误时间。
蓝湾国际的门禁森严。林然把车停在雨棚下，拎着保温箱冲到大堂玻璃门外，按了门铃。
对讲机里传来沙哑的男声：“谁？”
“送外卖的，您点的‘海宴楼’海鲜粥。”林然抹了把脸上的水。
“放门口。”
“大哥，这雨……”林然看了眼手里这单的价格——288元的海鲜粥，配送费加小费给到了50块。要是淋坏了，投诉加赔偿，他这三天白干。“我得亲手交给您，不然粥洒了说不清。”
对讲机沉默了几秒。
“上来。B栋，1703。”
门禁咔哒一声开了。
林然松了口气，拎着箱子钻进电梯。轿厢里铺着大理石纹的地毯，镜面墙壁映出他湿漉漉的狼狈样。他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没理好，索性放弃了。
十七楼到了。
走廊铺着厚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灯光是暖黄色，安静得能听到自己呼吸。林然找到1703，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
一只眼睛从门缝里打量他。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寸头，眼角有道疤。穿着黑色紧身T恤，肌肉线条明显。
林然把保温袋递过去：“您的外卖，小心烫。”
男人接过袋子，没关门，转身往里走，说了句：“放桌上。”
林然一愣。通常送到门口就完事了，这还要他进去？但客户是上帝，尤其这种给小费痛快的上帝。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脱了湿透的鞋套，光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跟了进去。
客厅很大，落地窗外是暴雨中的城市灯火。但林然没心思看风景。
因为客厅里不止一个人。
三个男人围着茶几坐着，茶几上摊开着一张巨大的建筑平面图，还有几台笔记本电脑。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空气浑浊。三个人都穿着和开门男人类似的黑色衣服，神色凝重。
林然进来的瞬间，四道目光齐刷刷射过来。
那目光不是看外卖员的眼神。
是警惕，是审视，是某种被打断的不悦。
林然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劲。
他送过那么多高档小区，有钱人见多了。但眼前这几个人……气质不对。不是那种坐在办公室里运筹帷幄的精英感，而是一种更粗糙、更紧绷的东西。像随时会扑出来的野兽。
开门的寸头男把粥放在吧台上，没付钱，也没说谢谢，只是摆了摆手，示意林然可以走了。
林然如蒙大赦，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他眼角余光扫过茶几上的图纸。
图纸上标着“伯年科技研发中心-三楼平面图”。旁边用红笔圈了几个点，写着“监控盲区”、“安保换岗时间”、“通风管道入口”。
林然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不懂什么商业机密，但“监控盲区”、“通风管道”这些词，配上这几个人鬼祟的气氛，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不是什么好事。
赶紧走。
他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
“等等。”
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林然僵住了。
坐在沙发主位上的***了起来。这人四十岁上下，方脸，眼神像刀子。他是四个人里唯一穿衬衫的，但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的手腕上有一道狰狞的旧疤。
男人走到林然面前，上下打量他。
“送外卖的？”男人问。
“是。”林然努力让声音不抖。
“这个点还送？”
“平台派单，我们就得送。”林然挤出点笑，“生活所迫嘛。”
男人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忽然笑了。笑得很冷。
“行，辛苦了。”男人从皮夹里抽出两张红钞，塞进林然手里，“小费。今晚的事，出去就忘了。明白吗？”
林然捏着钱，点头如捣蒜：“明白，明白！我什么都没看见！”
他拉开门，几乎是逃出去的。
电梯下行时，林然靠在轿厢壁上，心脏还在狂跳。手里的两百块钱被汗水浸得发潮。他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的画面：那张平面图，那几个词，那些人的眼神。
“不至于吧……”他喃喃自语，“可能就是……装修公司的？”
自己都不信。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林然低着头快步往外走，想赶紧离开这鬼地方。
刚出电梯，迎面差点撞上一个人。
是个年轻女人。
二十三四岁年纪，短发，戴着黑框眼镜，穿着米色风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很干练的模样。她看到林然从电梯里出来，明显愣了一下，目光在林然湿透的外卖服上停留了一瞬。
林然侧身让她过去。
女人进了电梯，按了楼层。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林然瞥见她按的按钮——17楼。
也是十七楼？
林然没多想，冲进雨里，骑上电动车就跑。离开蓝湾国际两个街区后，他才敢把车速放慢。雨水打在脸上，冰凉的感觉让他稍微冷静了点。
他掏出手机，看了眼下一单的地址。
还是蓝湾国际。
不过是A栋，2102。
林然想骂娘。但平台派单不能拒，否则扣钱扣分。他硬着头皮调转车头，又往回开。
这次他学乖了，送到A栋大堂就让客户下来取。等餐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眼B栋。
十七楼，1703。
窗户亮着灯。
但刚才那个穿风衣的女人呢？她上去没几分钟，如果也是去1703……林然甩甩头，关我屁事。
送完这单，今天就能收工了。
他骑上车，驶入雨夜。
他没注意到，蓝湾国际B栋楼下，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阴影里。车窗降下一半，刚才那个方脸疤腕的男人坐在驾驶座上，盯着林然远去的电动车尾灯，拿起手机。
“啸哥，有点不对劲。”男人低声说，“刚才送外卖的，眼神不对。他看了图纸。”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处理掉。”一个沙哑的声音说，“干净点。”
“明白。”
电话挂断。
黑色轿车无声地启动，滑出阴影，车头灯撕开雨幕，朝着林然离开的方向跟了上去。
林然正在等红灯。
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滴。他打了个寒颤，总觉得后背发凉，像被什么东西盯着。他回头看了眼，街面上车流稀少，只有雨和路灯。
绿灯亮。
他拧动油门。
后视镜里，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跟过了路口。
距离始终保持着一百米。
林然心里那股不安感越来越强。他故意拐进一条小路，那是他送外卖常走的近道，七拐八绕，电动车灵活，汽车很难跟。
黑色轿车果然在路口停了一下，然后也拐了进来。
“操。”
林然骂出了声。
真的被盯上了。
他心脏狂跳，手心全是汗。电瓶车电量还剩两格，跑不远。他脑子飞快转着——报警？说什么？有人跟踪我？证据呢？警察来了人家早走了。
找人多的地方？
这个点，又下着暴雨，街上鬼都没有。
林然咬咬牙，猛地一拧车把，电动车冲进旁边一个老式居民区。这里巷子窄，路灯昏暗，垃圾箱和杂物堆在路边。他对这片熟，知道哪里能钻。
黑色轿车被一个堆在路中间的旧沙发挡住了。
林然趁机拐进另一条巷子，熄了车灯，把车靠墙一扔，人躲进一个楼梯口的阴影里。
脚步声。
不是雨声，是皮鞋踩在积水里的声音，很轻，但一步步在靠近。
林然屏住呼吸。
一个人影出现在巷口，左右张望。
是那个开门的寸头男。
寸头男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出金属的冷光。
林然浑身发冷。
寸头男朝他这个方向走了过来。
五米。
三米。
林然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擂鼓一样。他手指抠进墙皮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寸头男停在了楼梯口前。
林然缩在阴影最深处，一动不敢动。
寸头男举起手里的东西——是个手机，打开了手电筒功能。光柱扫过楼梯口。
光扫过林然藏身的角落。
停住了。
寸头男的眼睛，隔着雨幕，对上了林然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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