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柱刺眼。
林然脑子里“嗡”的一声,完了。
但他没动。
不是镇定,是吓傻了。四肢像灌了铅,连眼皮都忘了眨。雨水顺着额发流进眼睛里,涩得疼,他也没敢抬手擦。
就这么直勾勾地,跟寸头男对视。
时间好像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像在刀尖上滚。
然后,寸头男的手电光晃了一下,移开了。
光柱扫向楼梯深处,扫过堆在墙角的破自行车和废纸箱,最后收了回来。寸头男皱了皱眉,低声骂了句什么,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雨声里。
林然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僵了足足半分钟。直到确认外面真的没人了,他才猛地喘了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心脏跳得快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他扶着墙,慢慢探出头往外看。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雨在浇。那辆黑色轿车也不见了。
跑了?
林然不敢耽搁,连滚爬爬地跑回电动车旁,插上钥匙,拧动油门。电动车发出轻微的嗡鸣,电量指示灯已经在闪红。他不敢开灯,借着远处路灯的微光,贴着墙根往外骑。
骑出老居民区,上了大路,混入稀疏的车流,林然才感觉魂慢慢回了窍。
刚才……那人没看见他?
不可能。光明明扫到他脸上了。
那为什么没动手?
林然想不通。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那张建筑平面图,一会儿是寸头男手里的金属反光,一会儿是衬衫男塞钱时冰冷的眼神。
“不至于吧……”他喃喃道,“我就送个外卖……”
可现实是,有人要他的命。
就因为看了一眼图纸?
林然把车停在路边一个24小时便利店门口,冲进去买了瓶最便宜的水,咕咚咕咚灌了半瓶。冰水顺着食道滑下去,稍微压了压惊。他掏出手机,想看看时间,却发现屏幕上有条未读短信。
陌生号码。
内容只有一句话:“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再瞎看,下次就没这么走运了。”
林然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
他们知道他住哪儿?电话哪儿来的?外卖平台泄露的?还是……他们查得到?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
他猛地回头看向便利店外。街道空旷,雨幕茫茫。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又回来了,如影随形。
林然付了钱,逃也似的跑出便利店,骑上车就往租住的城中村赶。一路上他不停地回头看,总觉得有车跟着,可每次回头,又什么都没有。
疑神疑鬼。
回到那个月租八百、只有十平米的出租屋,反锁上门,林然才觉得安全了点。他脱掉湿透的衣服,瘫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霉斑。
完了。
摊上大事了。
他就是一个送外卖的,父母在老家县城开小卖部,无权无势。在辉光市这种地方,像他这样的人,死了都没人知道。警察会管吗?也许会立案,但对方看起来不是普通混混,那个气场……
林然猛地坐起来。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他拿出手机,翻到短信那条,手指悬在拨号键上,犹豫了半天,没敢打过去。报警?说什么?有人要杀我因为我看了一张图?证据呢?短信算证据吗?警察会信吗?
而且,报警了,对方会不会更疯狂?
林然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他想起衬衫男给的两百块钱,还塞在裤兜里。掏出钱,票子已经被汗水雨水浸得皱巴巴。他把钱摊平,忽然发现,其中一张钞票的背面,用极淡的铅笔写着一串数字。
像是个电话号码。
但不是短信发来的那个。
什么意思?警告之后还给个联系方式?
林然盯着那串数字,脑子里冒出个荒谬的念头——这会不会是……那个“伯年科技”的人留的?衬衫男一伙明显是要对伯年科技不利,而这钱是衬衫男给的,却在钱上留了别人的号?
不对。如果是同伙,没必要多此一举。
除非……这钱本来不是衬衫男的?或者,写字的人,和衬衫男不是一伙?
林然越想越乱。
他把钱收好,决定先睡觉。明天还要早起跑单,这个月房租还没着落呢。
可他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寸头男举着手电的样子。
还有那个穿风衣的短发女人。她也去了十七楼,她是不是也看到了什么?她现在怎么样了?
林然翻来覆去,直到天蒙蒙亮才迷糊过去。
第二天,雨停了。天气闷热。
林然顶着两个黑眼圈起床,照常出车。他刻意避开了蓝湾国际附近的区域,专接老城区的单子。一上午平安无事,仿佛昨晚的一切只是场噩梦。
中午,他在一个商圈外的快餐店门口蹲着吃饭,十块钱的盒饭,扒拉得飞快。旁边几个同样等单的骑手在聊天。
“听说了吗?昨晚蓝湾国际那边出事了。”一个瘦高个骑神秘秘地说。
林然筷子一顿。
“什么事?”
“好像是什么公司老总家被偷了?还是怎么的,警察都去了。”瘦高个耸耸肩,“我也是听保安说的。不过那种地方,安保那么严,还能出事?”
另一个胖骑手嗤笑:“严个屁。有钱人怕死,装装样子罢了。真要有高手想进去,防不住。”
“高手?啥高手?”
“就那种……搞商业间谍的呗。电视里不都那么演?偷技术资料,挖核心团队。”胖骑手说得头头是道,“咱们辉光市这种公司多,这种事少不了。”
林然低头吃饭,没接话。
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
商业间谍……伯年科技……图纸……
所有线索串起来了。
昨晚那四个人,是去伯年科技偷东西的。自己撞破了他们的策划现场。所以他们要灭口。
那留电话的人呢?是伯年科技那边的?发现了异常,所以用这种方式传递信息?
林然吃不下去了。他拿出手机,对着钞票背面那串数字,犹豫了很久,最终没有拨出去。
他怕。
怕电话那头是更深的陷阱。
下午,系统又给他派了个蓝湾国际附近的单子。林然想拒,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他需要钱,也需要……确认一些事。
送餐地点是蓝湾国际隔壁的一栋写字楼。送完出来,他鬼使神差地绕到了蓝湾国际B栋附近。
远远看了一眼。
1703的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然调转车头,准备离开。就在这时,他看到B栋大堂里走出来一个人。
米色风衣,短发,黑框眼镜。
是昨晚那个年轻女人。
她脸色有些苍白,脚步匆匆,一边走一边打电话。林然离得远,听不清说什么,但能看出她表情很凝重,甚至有点……愤怒?
女人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走了。
林然想了想,骑车跟了上去。
不是他胆子突然大了,而是他觉得,这女人可能知道些什么。而且,她看起来不像坏人。记者?白领?总之,比昨晚那四个男人安全。
出租车开了二十多分钟,停在了辉光市CBD的一栋现代化大厦前。林然抬头看了眼大厦招牌——《辉光财经周刊》。
果然是记者?
女人下了车,快步走进大厦。
林然把车停在路边,看着大厦玻璃门旋转,心里有点茫然。跟到这儿,然后呢?进去找她?说什么?小姐,我昨晚看到你去贼窝了,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人家不把他当神经病才怪。
正犹豫着,手机响了。是平台派单,附近一家咖啡厅的订单,取货地址就在这栋大厦的一楼。
林然接了单。
取餐的时候,他特意磨蹭了一会儿,目光在大堂里扫视。没看到那个女人。他拿了咖啡,按地址送去隔壁一栋办公楼。等电梯时,他听到两个西装男在聊天。
“陈伯年这次损失大了。”其中一个说,“听说核心数据泄露,竞争对手下个月就能出仿品。”
“伯年科技股价今天跌了八个点。”另一个摇头,“而且我听说,不是普通商业窃密,是有内鬼配合,做得特别干净,一点证据没留下。陈伯年正发飙呢,悬赏五百万找线索。”
“五百万?谁有那本事?”
“天知道。不过这种活儿,敢接的都是刀头舔血的。陈伯年对手也不少……”
电梯到了,两人走了进去。
林然站在电梯外,没跟进去。
他手心又开始冒汗。
陈伯年……伯年科技……悬赏五百万……
昨晚那张图纸,就是伯年科技研发中心的平面图。
所以,那四个人得手了?数据已经偷走了?
那自己这个“目击者”,岂不是……唯一可能提供线索的人?
不对,还有那个女记者。她也去过1703。
林然脑子里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关你屁事,五百万是你能拿的?别惹祸上身。另一个说:人家都要杀你了,你还躲?不如搏一把,说不定能找到保命的办法。
最后,怕死的念头占了上风。
他拿出手机,打开短信,盯着昨晚那条警告信息。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手指在屏幕上敲击。
他回了一条短信。
内容很短:“昨晚B栋1703,图纸,四个人。钱上的号码是谁的?”
发送。
发完他就后悔了。这不是主动暴露吗?万一对方顺着短信定位他呢?
但短信已经发出去了。
林然盯着手机屏幕,心脏狂跳。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没有回复。
林然松了口气,又有点失望。他骑上车,准备离开CBD。刚拐过街角,手机震动了。
不是短信。
是电话。
来电显示:未知号码。
林然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扔了。他盯着那串“未知”看了好几秒,咬咬牙,接了。
他没说话。
电话那头也没声音。
只有轻微的电流杂音,和……很轻的呼吸声。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一个经过明显处理、分辨不出男女的电子合成音响起:
“你比我想的胆子大。”
林然喉咙发干:“你……你是谁?”
“不重要。”合成音说,“重要的是,你想活,还是想死?”
“我当然想活!”
“想活,就按我说的做。”合成音语调平稳,没有起伏,“今晚十点,去城南老码头,第三号仓库后面的蓝色集装箱。一个人去。带上那张钞票。”
“去那儿干嘛?”林然急了,“你们到底是谁?伯年科技的人?还是昨晚那伙人的同党?”
合成音沉默了一下。
然后说了一句让林然毛骨悚然的话:
“昨晚,如果不是我干扰了那个杀手的视线,你已经是尸体了。”
电话挂断。
忙音嘟嘟地响着。
林然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浑身冰凉。
干扰了视线?
什么意思?寸头男昨晚……不是没看见他?是谁干扰了?
谁干扰的?怎么干扰的?
这个打电话的人……在保护他?还是另有所图?
还有,今晚十点,老码头……
林然抬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
他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而漩涡的中心,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钞票,正静静躺在他的裤兜里,烫得像块烙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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