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里巷在城西的老城区,窄得只能勉强过一辆车,两边是挤挤挨挨的老房子,墙皮剥落,电线像蜘蛛网一样横在头顶。
年轻人把车停在巷口。
“我在这儿等。”他说,“十分钟。十分钟你不出来,我就进去。”
林然点头,下车。
巷子里很暗,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47号在巷子深处,是一栋四层的筒子楼,外墙贴的瓷砖已经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水泥。
林然走到后门——那是一个铁皮门,锈迹斑斑,上面用粉笔写了个歪歪扭扭的“47”。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
敲三下。
“咚、咚、咚。”
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等了几秒,门开了。
一条缝。
里面没开灯,黑漆漆的。
“谁?”一个女声,压得很低。
“送外卖的。”林然说。
门开大了些。
一只手伸出来,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拉了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
黑暗中,林然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像是洗衣粉的味道,混着旧房子的霉味。
“跟我来。”那个女声说。
林然跟着她,在黑暗中摸索着往前走。
穿过一条狭窄的走廊,上楼梯,拐了两个弯,最后停在一扇门前。
门开了。
里面是一个小房间,只有十平米左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简易衣柜。桌上亮着一盏台灯,灯光昏黄。
许清薇站在桌边,转过身,看着他。
她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憔悴了些,黑眼圈很重,但眼神依旧清澈锐利。
“林然。”她开口,“坐。”
林然在床沿坐下,看着她:“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不知道。”许清薇摇头,“我只是试着下了个订单,看你会不会接。没想到,你真的接了。”
“你找我有什么事?”
许清薇没立刻回答,而是走到窗边,撩起窗帘一角,往外看了看。
然后,她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
一个U盘。
“这个,”她把U盘放在桌上,“是那天我在财经周刊大厦拍的,程啸交易的那张内存卡里的内容。”
林然心里一动。
“你破解了?”
“嗯。”许清薇点头,“里面是伯年科技下一代智能芯片的部分算法代码,还有……一份名单。”
“名单?”
“和程啸有往来的人员名单。”许清薇说,“包括一些公司的高管,政府官员,还有……赵子航。”
林然并不意外。
“所以赵子航和程啸合作,偷陈伯年的数据?”
“不止。”许清薇摇头,“赵子航真正的目的,不是数据,而是通过程啸,搭上一条线。”
“什么线?”
“境外技术走私的线。”许清薇说,“赵子航的锐科科技,表面是做电子产品,暗地里一直在做技术倒卖。把国内的一些前沿技术,通过灰色渠道卖到国外。程啸是他的中间人之一。”
林然听懂了。
所以今晚的交易,表面是卖数据,实际上是赵子航在搭程啸的线,想进入更大的圈子。
“那你给我看这个,是什么意思?”林然问。
许清薇看着他,眼神复杂。
“林然,你到底是什么人?”她问。
林然一愣。
“我?送外卖的啊。”
“送外卖的能让陈伯年奉为上宾?能让程啸三番五次想杀你?能让赵子航亲自去试探你?”许清薇一口气说完,盯着他,“我不傻。你绝对不是普通的外卖员。”
林然苦笑。
“我真是送外卖的。”
“那你怎么解释这些事?”
“我解释不了。”林然说,“因为我自己都搞不清楚。我只能告诉你,我就是个倒霉蛋,不小心撞破了程啸的事,然后就被卷进来了。陈伯年留我,是因为我是目击者。程啸想杀我,是因为我碍事。赵子航试探我,是因为他多疑。就这么简单。”
许清薇盯着他看了很久,似乎在判断他话的真假。
最后,她叹了口气。
“好,我信你。”她说,“但就算你是倒霉蛋,你现在也已经在这个漩涡里了。陈伯年不会轻易放你走,程啸不会放过你,赵子航也会盯着你。你怎么办?”
“我不知道。”林然实话实说,“走一步看一步。”
许清薇沉默了一会儿。
“我可以帮你。”她说。
林然抬头看她。
“怎么帮?”
“我可以给你提供信息。”许清薇说,“我是记者,也是镜面游戏的观察员,我能接触到一些圈子里的情报。比如程啸接下来的动向,赵子航的计划,甚至……陈伯年的真实意图。”
“你为什么帮我?”林然问。
“两个原因。”许清薇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我觉得你不是坏人。第二,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帮我查清楚,程啸背后的人是谁。”许清薇说,“程啸只是个掮客,他上面肯定还有更大的鱼。我想知道那条鱼是谁。”
林然皱眉。
“这太难了。连陈伯年都查不到,我怎么能查到?”
“你可以。”许清薇说,“因为你现在是陈伯年的‘合作伙伴’,你能接触到一些我接触不到的信息。而且,程啸对你很‘重视’,这种重视,会让他露出破绽。”
林然听明白了。
许清薇想利用他,去钓程啸背后的大鱼。
而他能得到的好处,是情报支持,和可能的保护。
这是一场交易。
“我考虑一下。”林然说。
“好。”许清薇点头,“但时间不多。程啸这次计划失败,肯定会加快动作。赵子航那边也不会善罢甘休。你最好快点做决定。”
她走到桌边,拿起U盘,递给林然。
“这个你先拿着。里面有名单和部分数据,也许对你有用。”
林然接过,握在手里。
U盘冰凉。
“我怎么联系你?”他问。
“用这个。”许清薇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老式的传呼机,递给他,“数字显示的,留言用代码。代码表在U盘里。”
林然接过传呼机,看着这个古董一样的东西,有点恍惚。
这年头,还有人用传呼机?
“这东西安全。”许清薇解释,“没有定位,没有监听,只能收数字信息。而且,信号覆盖范围小,不容易被追踪。”
林然懂了。
他把传呼机和U盘一起塞进口袋。
“我该走了。”他说,“外面有人在等。”
许清薇点头,送他到门口。
“林然。”她忽然叫住他。
林然回头。
“小心陈伯年。”许清薇低声说,“他不是什么善人。他留你,一定有更大的图谋。”
林然笑了笑。
“我知道。”
走出筒子楼,回到巷口。
年轻人还等在车里,看到他出来,明显松了口气。
“没事吧?”他问。
“没事。”林然坐进车里,“走吧。”
车子启动,驶离老城区。
路上,林然一直没说话。
他在消化今晚的信息。
赵子航和程啸的合作,技术走私线,许清薇的提议,还有陈伯年的真实意图。
每一件,都像一团乱麻。
而他,就在这团乱麻的中心。
车子最后停在城西一个老旧小区里。
小区没有门禁,路灯坏了一半,黑漆漆的。
“3号楼,502。”年轻人递给林然一把钥匙,“里面生活用品都有,你先住着。陈总明天会联系你。”
林然接过钥匙,下车。
年轻人没多留,开车走了。
林然走进3号楼,楼道里堆满了杂物,空气中飘着一股油烟味。
上到5楼,打开502的门。
里面是个一室一厅,装修简单,但干净。
他关上门,反锁,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看。
小区里很安静,只有几户人家还亮着灯。
他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拿出U盘和传呼机。
U盘是黑色的,没有任何标志。
传呼机是灰色的,屏幕很小。
他盯着这两样东西,很久。
然后,他起身,从厨房找来一把剪刀,把U盘的外壳撬开。
里面是电路板,还有一个小小的存储芯片。
他盯着芯片,犹豫了一下,最后,又把外壳装了回去。
他没电脑,看不了里面的内容。
而且,他现在也不敢看。
他怕里面的东西,会让他陷入更深的漩涡。
把U盘和传呼机藏到沙发垫子下面,他去浴室洗了个澡。
热水冲在肩上,伤口刺痛。
他这才想起,肩膀被划了一刀。
伤口不深,已经结痂了。
洗完澡,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累,但睡不着。
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回放这几天的事。
从暴雨夜送餐,到网吧追杀,到陈伯年别墅,到晚宴,到今晚的天台逃亡。
每一步,都惊险。
每一步,都身不由己。
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正想着,手机震了。
是诺基亚。
林然接起来。
“安全屋住得惯吗?”面具人的电子音传来。
“还行。”林然说,“比天台强。”
面具人似乎笑了声。
“今晚的事,陈总知道了。他说你表现不错,临危不乱,还能自救。”
“谢谢夸奖。”林然语气平淡,“陈总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等。”面具人说,“程啸和赵子航这次计划失败,肯定会调整策略。我们需要等他们先动。”
“那我要做什么?”
“休息。”面具人说,“养好伤,调整状态。接下来,可能还有硬仗要打。”
林然沉默了一会儿。
“X,”他忽然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觉得,你不像普通的保镖。”林然说,“你对程啸太了解了,对赵子航也太了解了。你好像……知道很多事情。”
面具人没说话。
“你是不是也是‘镜面游戏’的人?”林然直接问。
这次,面具人笑了。
“林然,”他说,“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没好处。”
“我已经知道很多了。”林然说,“多到程啸想杀我,赵子航想试探我,陈总想利用我。再多知道一点,也没什么区别。”
面具人沉默。
良久,他开口。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现在在帮你。这就够了。”
说完,他挂了电话。
林然握着手机,听着里面的忙音,苦笑。
又是这句话。
帮你,是因为有利。
这世上,果然没有无缘无故的好。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强迫自己睡觉。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至少今晚,他还活着。
这就够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睡着后,窗外对面的楼顶,一个红外望远镜,正对准他的窗户。
望远镜后面,是一张冰冷的脸。
手里拿着一台平板,屏幕上显示着林然的体温轮廓,和一行小字:
“目标已就位,是否行动?”
耳麦里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陈伯年忍不住的时候。”
“明白。”
望远镜收起,人影消失在夜色中。
而城市的另一边,陈伯年站在别墅的书房里,看着墙上巨大的显示屏。
屏幕被分成四个区域,分别是林然的安全屋、程啸的藏身处、赵子航的公司,还有……
一个空白区域,上面只有一个问号。
陈伯年手里端着一杯红酒,轻轻摇晃。
“鱼饵已经撒出去了。”他低声说,“就看哪条鱼,先上钩了。”
他抿了一口酒,眼神深邃。
窗外,夜色正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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