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然是被阳光晒醒的。
城西老小区的窗户朝东,早晨七点多的太阳,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
安全屋。
昨天深夜来的那个小房间。
他坐起身,肩膀传来一阵刺痛——昨晚在天台被划的那刀,虽然不深,但一动还是疼。
床头柜上放着一盒创可贴和一瓶碘伏。
应该是那个年轻人留下的。
林然下床,去浴室处理伤口。对着镜子,他看到肩上一道约五厘米长的口子,边缘红肿,但确实已经结痂了。
涂碘伏的时候疼得龇牙咧嘴。
处理完伤口,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小区里已经开始有动静了。老人提着菜篮子往外走,几个小孩在楼下追逐打闹,远处传来早点摊的吆喝声。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正常得有点不真实。
他拿起手机,智能手机和诺基亚都放在床头。智能手机显示有两条未读消息,都是“速达”平台的——昨晚他忘记设置下线了。
第一条是凌晨两点:“您已连续在线超过十二小时,系统建议休息。”
第二条是早上六点:“新订单提醒:城西老菜市场,王记包子铺至平安里巷21号302室。”
林然看着那个地址,心里一动。
平安里巷21号。
就在许清薇那个47号的隔壁栋。
是巧合吗?
他点开订单详情。下单时间凌晨五点四十分,备注写着:“要鲜肉包四个,豆浆两杯,送到敲门,别按门铃。”
没什么特别的。
就是一份普通的早餐订单。
林然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点了“接单”。
他现在还是外卖员,接单送餐是天经地义的事。而且,这份订单的起点和终点都在附近,骑共享单车十分钟就能来回。
最重要的是——他需要出门。
他需要呼吸一下正常世界的空气,哪怕只是短暂的几分钟。
穿好衣服,戴上口罩和帽子,林然出了门。
楼下的小卖部门口停着几辆共享单车,他扫码开了一辆,按照导航往老菜市场骑去。
早晨的城西老城区充满烟火气。路边早点摊冒着热气,上班族匆匆走过,菜市场门口挤满了买菜的老人。
王记包子铺在菜市场最里面,门脸不大,但排队的人不少。
林然挤到柜台前,报出订单号。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脸上有油光,手上动作麻利。他从蒸笼里夹出四个包子,装进塑料袋,又从保温桶里倒了两杯豆浆,一起装好。
“四块钱。”老板说。
林然扫码付款,接过袋子,转身要走。
“诶,等等。”老板忽然叫住他。
林然回头。
老板看着他,眼神有点奇怪:“你是……送这个单的骑手?”
“是啊。”林然点头。
老板欲言又止,最后摆摆手:“没事,快送去吧。”
林然心里疑惑,但没多问,拎着袋子出了菜市场。
骑上单车,导航显示平安里巷21号距离这里不到一公里,就在昨晚他去过的47号隔壁栋。
五分钟后,他到了。
这是一栋和47号差不多的筒子楼,同样破旧,同样堆满杂物。
林然拎着包子豆浆上到三楼。
302室在走廊尽头。
他走到门前,抬手准备敲门——按照备注说的,别按门铃。
但手刚抬起来,他就停住了。
门是虚掩的。
留了一条缝。
里面没开灯,黑漆漆的。
林然皱起眉。
送外卖这些年,他遇到过各种情况。门虚掩的,大多是住户为了方便取餐,特意留的。
但通常他们会等在门口,或者至少开条缝看着。
像这样完全敞开一条缝,里面漆黑一片的,很少见。
“您好,您的外卖到了。”林然对着门缝说。
没人回答。
只有风吹过楼道的声音。
林然心里那点不安又冒出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推开门。
“有人吗?”
还是没人回答。
他探身往里看。
这是个一室一厅的小户型,客厅很乱,沙发上堆着衣服,茶几上有几个空啤酒瓶和泡面盒。
看起来像是个独居男人的住处。
林然走进去,把包子豆浆放在茶几上,准备拍照签收走人。
但就在这时,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很淡,但很刺鼻。
像是……消毒水混着什么。
他下意识地看向卧室门。
门关着。
但那味道就是从门缝里飘出来的。
林然站在原地,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
喝醉了?
生病了?
还是……
他不敢往下想。
“先生,您的外卖放桌上了。”他提高声音又说了一遍。
卧室里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林然心里一紧。
出事了?
他走到卧室门口,抬手敲了敲门:“您没事吧?”
没人回答。
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林然犹豫了几秒,握住门把手,轻轻一拧。
门开了。
卧室里同样没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从客厅透进去的一点光,勉强能看清轮廓。
床上没人。
地上有个人。
面朝下趴着,一动不动。
林然脑子嗡的一声。
他赶紧冲进去,蹲下身,伸手去探那人的鼻息。
还有呼吸。
很微弱,但确实还有。
他赶紧掏出手机,准备打120。
但就在这时,他看到了那人手边的东西。
一个小玻璃瓶。
里面装着透明的液体,瓶口开着,洒出来一些,在地上留下一滩湿痕。
那股消毒水混着什么的味道,就是从这里来的。
林然拿起瓶子,凑近闻了闻。
刺鼻的气味直冲鼻腔。
不是消毒水。
是……某种化学试剂?
他不懂这些,但直觉告诉他,这玩意儿不对劲。
他把瓶子放回原处,准备继续打电话。
但手机刚解锁,他就听到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脚步声很快,很重,直奔三楼而来。
林然心里一沉。
糟了。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人,又看了一眼手里的手机。
跑?
来不及了。
脚步声已经到了二楼半。
他冲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是老式的防盗窗,焊死的,出不去。
卧室门也被他刚才推开了,现在从客厅能直接看到里面的情况。
无处可躲。
脚步声到三楼了。
林然脑子飞快转着,目光扫过卧室。
床底下?
太明显。
衣柜?
太小,藏不住人。
正想着,外面的人已经到门口了。
“就是这儿。”一个男声说。
“门开着。”另一个声音。
林然绝望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卧室门口。
下一秒,两个人冲了进来。
都是男的,三十岁左右,穿着普通的夹克衫,但眼神很锐利。
他们看到林然,愣了一下。
又看到地上的人,脸色一变。
“你干的?”其中一个高个子的男人盯着林然,手已经摸向腰间。
“不是!”林然赶紧举起双手,“我是送外卖的,刚进来,就看到他倒在这儿了。”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
矮个子的蹲下身检查地上的人,高个子的继续盯着林然。
“送外卖的?”高个子冷笑,“这么巧?”
“真是。”林然把手机递过去,“你看,订单还没签收呢。”
高个子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又看了看茶几上的包子豆浆,眼神稍微缓和了些。
但手还是没离开腰间。
这时,矮个子站起来,脸色凝重:“还有呼吸,但很弱。得送医院。”
“能动吗?”
“不知道,可能是中毒。”矮个子指了指那个小玻璃瓶,“这东西有问题。”
高个子看向林然:“你动过瓶子?”
“拿起来闻了一下。”林然老实说。
“不要命了?”高个子瞪他一眼,“万一有毒呢?”
林然后背一凉。
矮个子已经拿出手机打电话:“叫救护车,还有……通知徐队。”
徐队?
林然心里一动。
警察?
这两个人是警察?
他仔细打量两人——虽然穿着便衣,但站姿和眼神确实不像普通人。
矮个子打完电话,看向林然:“你,跟我们走一趟。”
“去哪儿?”林然问。
“派出所。”高个子说,“做个笔录。”
林然苦笑。
又来了。
他到底走了什么运,怎么总是撞上这种事?
十分钟后,救护车来了。
医护人员把地上的人抬上担架,送下楼。
林然跟着两个便衣警察下楼,上了一辆停在巷口的黑色轿车。
车子启动,驶离老城区。
路上,高个子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了林然一眼:“你叫什么?”
“林然。”
“职业?”
“外卖员。”
“今天早上为什么接这个单?”
“我在附近住,看到订单就接了。”林然说,“有什么问题吗?”
高个子没回答,又问:“认识地上那个人吗?”
“不认识。”
“确定?”
“确定。”
高个子盯着他看了几秒,转回头去。
车里陷入沉默。
林然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心里越来越沉。
他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
那个倒在地上的人,那个小玻璃瓶,还有这两个便衣警察……
又是一场麻烦。
车子最后停在了城西分局。
林然被带进一间询问室,高个子给他倒了杯水,让他等着。
等了一个多小时,门开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走进来,穿着警服,肩膀上有两杠两星。
他坐到林然对面,翻开手里的文件夹。
“林然是吧?”他开口,声音沉稳。
“是。”
“我是刑警支队的徐峰。”男人说,“今天早上平安里巷21号302室的事,需要你配合调查。”
林然点头。
徐峰看着他,眼神锐利:“你说你是送外卖的,碰巧遇到被害人倒地?”
“是。”
“之前没见过被害人?”
“没有。”
“那这个,”徐峰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照片,推到林然面前,“你怎么解释?”
林然低头看。
照片上,是他昨晚在蓝湾国际A栋楼下,被那个年轻人接走的画面。
虽然画面模糊,但能看清他的脸。
林然心里一沉。
“这是昨晚,”徐峰说,“蓝湾国际A栋。你去那儿干什么?”
林然脑子飞快转着。
说实话?
说自己去调查赵子航和程啸的事?
不行。
那会牵扯出更多麻烦。
说谎?
说自己去送外卖?
可是照片上他空着手,没穿外卖服。
怎么圆?
“我……”林然开口,声音有点干,“我去找人。”
“找谁?”
“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就……普通朋友。”
徐峰盯着他:“林然,我查过你的记录。过去三个月,你送外卖的轨迹遍布全城,但唯独蓝湾国际这种高档小区,你只去过两次。一次是五天前的暴雨夜,一次是昨晚。”
他顿了顿:“而这两次,都发生了案件。”
林然握紧手里的纸杯。
“五天前,蓝湾国际1703室发生了一起入室盗窃案,失窃的是伯年科技的重要数据。”徐峰继续说,“昨晚,蓝湾国际A栋2108室又发生了一起入室盗窃未遂案,目标是一位教授的住所。”
他身体前倾,盯着林然:“而这两次,你都在现场附近出现过。”
“巧合。”林然说。
“巧合?”徐峰笑了,“一次是巧合,两次呢?”
林然没说话。
徐峰靠回椅背,手指敲着桌面:“林然,我不管你是什么人,也不管你背后有什么势力。但我要提醒你,辉光市有辉光市的规矩。有些浑水,不是你能蹚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今天早上那个被害人,叫张明。是个化学工程师,在一家研究所工作。他最近在接触一个境外技术收购项目,项目内容涉及敏感技术。”
他回头看着林然:“而今天早上,我们发现他倒在卧室里,身边有一个装有未知化学试剂的瓶子。初步判断,是有人想从他嘴里套出技术细节,失败后灭口。”
林然心里一紧。
又是技术。
又是境外。
和赵子航、程啸那条线,太像了。
“所以你认为我和这事有关?”他问。
“我不知道。”徐峰走回来坐下,“但你的出现太巧了。两次案件现场都有你,今天早上又在第三个‘意外’现场遇到你。”
他顿了顿:“要么,你是真倒霉。要么,你就是那个把所有线索串起来的人。”
林然苦笑。
“徐警官,我说实话,我真就是个送外卖的。这些事,我都是被卷进去的。”
徐峰看着他,眼神复杂。
良久,他叹了口气。
“好,我暂时信你。”他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再遇到类似的事,第一时间联系我。”徐峰递过来一张名片,“这是我的号码。”
林然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收进口袋。
“我可以走了吗?”他问。
“可以。”徐峰点头,“但记住,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两次案件你都在场,不管是巧合还是有意,幕后的人都会注意到你。”
他站起来,送林然到门口。
“好自为之。”
林然走出分局,站在阳光下,深吸一口气。
又逃过一劫。
但徐峰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处境很危险。
幕后的人会注意到他。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拿出手机,他给陈伯年发了条短信:“今天早上又遇到事了,在平安里巷21号,一个化学工程师中毒,警察找我做了笔录。”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
“知道了。回安全屋,别乱跑。”
林然收起手机,招手拦了辆出租车。
上车后,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脑子里反复回放今天早上的画面。
那个倒在地上的化学工程师。
那个小玻璃瓶。
那两个便衣警察。
还有徐峰说的那句话:“要么你是真倒霉,要么你就是那个把所有线索串起来的人。”
他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飞逝的街景。
真倒霉吗?
或许吧。
但他有种预感,这只是开始。
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在风暴来临之前,找到避风的地方。
或者,学会在风暴中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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