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然盯着诺基亚屏幕上的回复。
“现在?你在哪?”
“安全屋。”
“等着,车二十分钟后到楼下。黑色轿车,车牌尾号737。”
林然看了眼时间,下午两点半。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往外看。
楼下街道很安静,偶尔有车经过,但没看到可疑的人。
不过他知道,肯定有人在盯着。
也许在对面楼顶,也许在路边车里,也许在哪个角落里。
程啸的人,或者赵子航的人,或者别的什么人。
他走回沙发,拿起那篇报道又看了一遍。
“外卖员成新目标”。
呵。
他不是目标,是棋子。
是别人用来互相攻击的棋子。
他放下报纸,开始整理东西。
智能手机、诺基亚、传呼机、***、录音笔,全都带上。
然后换上那件灰色外套,戴上口罩和帽子。
最后,他从厨房抽屉里翻出一把水果刀,犹豫了一下,还是塞进了外套内袋。
不至于吧。
他想。
但还是带着。
二十分钟后,楼下传来汽车喇叭声。
短促,两下。
林然走到窗边,看到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牌尾号737。
他深吸一口气,拉开门,下楼。
楼道里很安静。
走到三楼时,他听到楼下有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他停住,靠在墙边,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
在二楼半的平台处,停住了。
“几楼?”一个低沉的声音问。
“五楼。”另一个声音。
“确定他住五楼?”
“确定,502。”
“好,上去看看。”
林然心里一紧。
五楼502,那是他之前住的地方。
现在应该空着,但这些人不知道。
他们是来找他的。
他悄悄往下看了一眼。
两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正在往楼上走。
手里没拿东西,但鼓鼓囊囊的腰间,明显藏着家伙。
不能碰面。
他转身,轻轻推开通往四楼的防火门,闪身进去。
四楼的楼道里,他看到一个消防栓。
脑子里灵光一闪。
他走过去,打开消防栓的门,从里面拿出一根消防水带。
很重,很粗。
他拖着水带,走到四楼半的楼梯口,把水带的一端绑在栏杆上,另一端甩到下面楼梯上。
然后,他拿出水果刀,蹲下,对着水带狠狠划了一刀。
塑料外皮裂开,露出里面的橡胶层。
再划一刀。
橡胶层也破了。
一股水流从裂口喷出来,压力很大,喷得到处都是。
林然后退几步,看着水流顺着楼梯往下淌。
很快,整个楼梯都湿了。
他转身往上走,回到五楼。
楼下传来骂声。
“操!哪来的水?”
“漏水了?”
“不对,这是消防水带!有人动了手脚!”
“快上去看看!”
林然快步走到五楼走廊尽头,推开窗户。
外面是楼后的小巷子,堆着几个垃圾桶。
他探出头看了一眼,估算了一下高度。
三层楼高,大概九米。
直接跳肯定不行。
但他看到,一楼有个遮雨棚,二楼和三楼之间有根晾衣绳。
脑子里快速计算。
跳下去,踩到遮雨棚上缓冲,然后抓住晾衣绳往下滑。
可以试试。
但风险很大。
他回头看了眼楼梯口,那两个男人已经上到四楼半了。
“楼梯上有水,滑得很!”
“妈的,这小子肯定在上面!”
没时间犹豫了。
林然爬上窗台,深吸一口气,往外跳。
风声在耳边呼啸。
他落在一楼遮雨棚上,棚子发出“咔嚓”一声,裂了。
但他借着那股力道,往前一扑,双手抓住了晾衣绳。
绳子剧烈晃动,他整个人悬在半空。
手掌火辣辣地疼。
但他咬牙撑着,顺着绳子往下滑。
落地的瞬间,脚踝扭了一下,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但顾不上那么多。
他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巷子口跑。
跑到巷子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五楼的窗户边,两个男人正探出头往下看。
看到他跑了,一个人指着他说了句什么。
另一个人拿出手机。
林然拐出巷子,看到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路边。
他快步走过去,拉开后车门钻进去。
驾驶座上是个中年男人,戴着墨镜,看到他进来,愣了一下。
“林先生?”
“开车。”林然喘着气说,“快。”
男人看了眼后视镜,发动车子。
车子刚起步,巷子里冲出那两个穿黑夹克的男人。
他们看到车,其中一个指着车喊。
但车已经加速,拐了个弯,消失在路口。
林然靠在后座上,大口喘气。
手掌被绳子磨破了,火辣辣地疼。
脚踝也疼。
但他顾不上这些,回头看了眼后面。
没有车跟上来。
他松了口气。
“林先生,你没事吧?”司机问。
“没事。”林然说,“刚才那两个人,是程啸的人?”
“不清楚。”司机说,“但肯定不是我们的人。”
林然点点头。
他拿出诺基亚,给面具人发短信。
“安全屋暴露了,有人去五楼找我。”
几秒后,回复来了。
“收到。我会安排新的安全屋。你先去见陈总。”
林然收起手机,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城市很大,但他好像无处可去。
安全屋暴露了,出租屋回不去,陈伯年的别墅也不是久留之地。
他就像个流浪汉,在别人的棋盘上跳来跳去。
车子开了半个小时,停在一栋老式办公楼前。
楼不高,六层,外墙是米黄色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陈总在六楼。”司机说,“你自己上去吧。”
林然推门下车,走进大楼。
大厅很旧,地板是水磨石的,墙上挂着几个公司的牌子。
他走到电梯前,按了六楼。
电梯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
他走进去,按了六楼。
电梯上升时,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苍白,眼睛里有血丝,口罩遮住大半张脸。
像个逃犯。
叮。
六楼到了。
电梯门开了。
外面是一条走廊,两边是办公室,但门都关着,很安静。
走廊尽头有一扇玻璃门,门上贴着“博远咨询”四个字。
林然走过去,推开门。
里面是一个前台,但没有人。
他走进去,看到左边有一扇门开着,里面是会议室。
陈伯年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正看着手机。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来了?”他放下手机,“坐。”
林然走到他对面坐下。
会议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很安静。
陈伯年看着他,没说话。
林然也没说话。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最后还是陈伯年先开口。
“听说你想见我。”
“对。”林然点头。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当棋子了。”林然说,“我想知道,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陈伯年笑了。
“棋子?你觉得你是棋子?”
“难道不是吗?”林然反问,“你把我从程啸手里救出来,给我钱,给我安全屋,派人保护我,不就是想让我当你的棋子,去对付程啸吗?”
陈伯年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对了一半。”他说,“我确实想让你对付程啸。但你不是棋子。”
“那是什么?”
“是合作伙伴。”陈伯年说,“我提供资源,你提供能力。我们各取所需。”
“能力?”林然苦笑,“我有什么能力?送外卖的能力?”
陈伯年盯着他,眼神锐利。
“林然,别装了。”
“装什么?”
“装成普通人。”陈伯年说,“你不是普通人。普通人不会在暴雨夜闯入程啸的交易现场还能全身而退。普通人不会识破物流园的假交易。普通人不会在科技园区那种地方,还能冷静脱身。”
他顿了顿:“我知道你在隐藏什么。也许是你的身份,也许是你的能力,也许是你的过去。我不在乎。我只在乎,你能不能帮我解决问题。”
林然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我只是运气好”?
对方不会信。
说“我真的就是个送外卖的”?
对方更不会信。
他叹了口气。
“陈总,如果我说,我真的就是个普通人,你会信吗?”
陈伯年笑了。
“不信。”
看吧。
林然靠在椅子上,揉了揉额头。
“那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很简单。”陈伯年说,“帮我找到程啸背后的买家。”
“买家?”
“对。”陈伯年说,“程啸偷了我的数据,但那些数据本身不值钱,值钱的是能看懂并利用那些数据的人。我需要知道,是谁在背后买我的技术。”
他顿了顿:“这个人,可能是我的竞争对手,也可能是境外势力,也可能是我没想到的人。不管是谁,他都是最大的威胁。”
“所以你想让我去查?”林然问。
“对。”陈伯年点头,“你有优势。你是局外人,程啸对你有戒心,但还不够重视。你可以用你的方式,接近他,或者接近他的人,找出线索。”
“我的方式?”林然苦笑,“送外卖的方式?”
“对。”陈伯年说,“送外卖是个很好的掩护。你可以去任何地方,见任何人,不会引起怀疑。”
林然沉默了。
他知道陈伯年在说什么。
让他去当卧底。
用外卖员的身份,去接近程啸的人,套取情报。
听起来很刺激。
但他不是间谍。
他只是个送外卖的。
“我做不到。”他说,“我没受过训练,不懂情报,不懂侦查,不懂反侦查。我只会送外卖。”
陈伯年摇头。
“你不懂,但你的直觉懂。”
“什么?”
“直觉。”陈伯年说,“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开始,你每次看似随意的举动,都恰到好处地避开了危险,或者点破了关键。这不是运气,这是直觉。是长期在复杂环境中生存,磨炼出来的一种本能。”
他顿了顿:“这种本能,比任何训练都管用。”
林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直觉?
他只是怕死。
只是不想惹麻烦。
只是……
好吧,他也不知道是什么。
也许陈伯年说得对。
也许他真的有一种本能。
一种在底层摸爬滚打多年,磨炼出来的生存本能。
但这种本能,能用来对付程啸那种人吗?
他不知道。
“如果我拒绝呢?”他问。
陈伯年看着他,眼神平静。
“你不会拒绝。”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没得选。”陈伯年说,“程啸在对付你,赵子航在对付你,媒体在对付你,警察在盯着你。你四面楚歌,孤立无援。除了我,没人能帮你。”
他说的是事实。
林然握紧拳头。
“你在威胁我?”
“不。”陈伯年摇头,“我在陈述事实。”
林然沉默了。
他看着陈伯年,对方也看着他。
两个人都没说话。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过了很久,林然开口。
“如果我答应,你能给我什么?”
“保护。”陈伯年说,“我会保护你,保护你的家人,保护你的朋友。只要我在,没人能动你。”
“还有呢?”
“资源。”陈伯年说,“钱、信息、人脉,你需要什么,我给你什么。”
“最后一个问题。”林然说,“你为什么选我?你手下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选我这个外卖员?”
陈伯年笑了。
“因为你是变数。”
“变数?”
“对。”陈伯年说,“所有人都认为你是个外卖员,但所有人都看不透你。你就像一个黑洞,所有规则、算计、预判,到你这里都会失效。而我需要的,就是这样一个变数,去打破现在的僵局。”
林然听懂了。
他不是棋子。
是锤子。
一把用来砸碎棋盘的石锤。
粗糙,笨重,但够硬。
他深吸一口气。
“好,我答应。”
陈伯年笑了。
“明智的选择。”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
“林然,这个世界很有意思。有的人用钱玩游戏,有的人用权力玩游戏,有的人用情报玩游戏。而你呢,你用意外玩游戏。”
他顿了顿:“但意外,恰恰是游戏里最不可控的因素。而不可控,就意味着机会。”
林然也站起来。
“那我接下来该做什么?”
“等。”陈伯年说,“等程啸下一步动作。他今天派人去安全屋找你,说明他已经急了。他越急,破绽就越多。”
“那我就在家等着?”
“不。”陈伯年转身看他,“你要继续送外卖。”
“送外卖?”
“对。”陈伯年说,“从明天开始,你恢复接单。我会安排人在暗中保护你。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去任何地方,见任何人,然后,把看到的一切告诉我。”
他顿了顿:“记住,你是外卖员。你只需要送外卖,别的什么都不要做。但如果你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都要告诉我。”
林然点头。
“明白了。”
陈伯年走回桌前,拿起一张名片,递给他。
“这是我的私人号码。有情况,直接打这个电话。”
林然接过名片。
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号码。
陈伯年。
139********
“好。”
“还有一件事。”陈伯年说,“许清薇找你了吧?”
林然心里一紧。
“你怎么知道?”
“我什么都知道。”陈伯年说,“她是个好记者,也是个聪明人。你可以相信她,但不要完全相信她。”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有自己的目的。”陈伯年说,“她在调查技术走私链条,而这条链条,可能和程啸的买家有关。所以她才会接近你,和你合作。”
他顿了顿:“你可以和她合作,但记住,不要把所有底牌都亮出来。在这个游戏里,任何人都可能变成敌人。”
林然点头。
“我知道了。”
陈伯年拍拍他的肩膀。
“去吧。新的安全屋地址,我会让司机送你过去。从明天开始,你就是真正的‘外卖王’了。”
林然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陈伯年站在窗前,背对着他,看着外面的城市。
夕阳西下,城市的轮廓在余晖中显得格外清晰。
也格外危险。
林然推开门,走进电梯。
下楼,上车。
司机递给他一个纸条。
“新地址。”
林然接过纸条,看了一眼。
城东,平安里巷,7号楼304。
平安里巷?
张明中毒的那个巷子?
他皱起眉头。
“为什么是这里?”
“陈总安排的。”司机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林然苦笑。
好吧。
他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回想着陈伯年说的话。
变数。
意外。
游戏。
他好像明白了一些,又好像更糊涂了。
但有一点他很清楚。
从今天开始,他不再是那个只想安稳送外卖的林然了。
他是棋子,也是棋手。
是锤子,也是刀。
是变数。
车子在晚高峰的车流中缓缓前行。
林然看着窗外的霓虹灯,忽然想起一句话。
是面具人说的。
“在这个城市里,每个人都在演戏。有的人演好人,有的人演坏人,有的人演普通人。但最可怕的,是那些演着演着,连自己都信了的人。”
他当时没懂。
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他自己,是不是也快演得连自己都信了?
他摇摇头。
不至于吧。
他只是个送外卖的。
仅此而已。
车子拐进一条小巷,停在7号楼前。
林然推门下车,抬头看了一眼。
三楼,304。
窗户黑着,没人。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楼道。
楼梯很旧,灯是声控的,但不太灵敏,走几步才亮一下。
他走到三楼,找到304,拿出钥匙开门。
门开了。
里面是一个一居室,装修很旧,但还算干净。
他走进去,关上门,反锁。
然后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对面是一栋同样老旧的居民楼,窗户大多亮着灯。
有人在做饭,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吵架。
普通人的生活。
他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很累。
他走到床边坐下,拿出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速达”平台的订单池。
几条新订单跳了出来。
其中一条,地址是城西物流园,备注:江湖救急。
时间:明天上午九点。
他盯着那个地址,看了很久。
物流园。
又是物流园。
程啸,你是在试探我吗?
他笑了。
好,那就陪你玩玩。
他点了“接单”。
订单确认。
窗外,夜色渐浓。
城市的另一头,程啸放下手机,嘴角勾起一抹笑。
“他接了。”
赵子航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酒杯。
“你确定他会去?”
“确定。”程啸说,“他一定会去。因为那里,有他想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线索。”程啸说,“关于买家的线索。”
他顿了顿:“我故意放了个假消息在物流园,说买家会在那里接头。他知道后,一定会去查看。”
“然后呢?”
“然后,他就会掉进陷阱。”程啸说,“一个专门为他准备的,真正的陷阱。”
赵子航喝了口酒。
“这次有把握吗?”
“九成。”程啸说,“剩下的一成,看他能不能创造奇迹。”
“如果他能呢?”
“那他就真的不是人了。”程啸说,“是神。”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窗外,城市的灯火像星星一样闪烁。
棋盘已经摆好。
棋子已经就位。
下一步,该将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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