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半。
城南老码头早就废弃了。锈蚀的龙门吊像巨兽的骨架矗立在夜空下，海风湿咸，带着铁锈和腐烂海藻的味道。远处城市的灯火在这里变成模糊的光晕，照不亮脚下坑洼的水泥地和丛生的杂草。
林然把电动车藏在离码头两百米外的一个破修理厂后面，步行过来。
他穿着最不起眼的深灰色运动服，兜帽拉起来，遮住大半张脸。手里紧紧攥着那张钞票，手心全是汗。
怕。
怕得要死。
但他还是来了。因为那个电话里的合成音说得很清楚——想活，就按我说的做。
林然不知道对方是敌是友，但他没得选。昨晚的追杀是真的，警告短信是真的，他已经被卷进来了。躲？往哪儿躲？对方能找到他电话，就能找到他住处。与其哪天莫名其妙死在出租屋，不如搏一把。
至少，今晚能见到一个“活人”。
哪怕可能是索命的鬼。
码头很大，废弃的仓库像一排排沉默的棺材。林然根据记忆，找到第三号仓库。仓库墙皮剥落，铁门半敞，里面黑漆漆的，像张开的嘴。
他绕到仓库后面。
果然，靠墙堆着几个集装箱。其中一个漆成蓝色，在昏暗的光线下很显眼。
集装箱的门关着。
林然走过去，脚步放得极轻。耳朵竖起来，捕捉任何风吹草动。只有海浪拍打堤岸的声音，和海风吹过铁皮的呜咽。
他停在蓝色集装箱前，犹豫了一下，伸手敲了敲门。
铁皮发出沉闷的响声。
没有回应。
林然又敲了两下。
还是没动静。
他试着推了推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里面漆黑一片。
林然心跳如擂鼓。他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光柱打进集装箱。
空的。
除了角落堆着一些破麻袋和碎木条，什么都没有。
被骗了？
林然心里一沉，刚要退出去，忽然听到身后传来极其轻微的“咔哒”声。
像是金属扣松开的声音。
他猛地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
但刚才声音传来的方向……是旁边那个红色集装箱的顶部？
林然把手电光往上打。
红色集装箱顶上，站着一个人。
黑色紧身衣，身形修长，脸上戴着只遮住上半张脸的银色金属面具。面具在手机灯光下反射着冷光，看不清眼睛，只能看到抿成一条线的嘴唇。
那人就站在那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悄无声息，像只栖息在阴影里的夜鸟。
林然吓得倒退一步，差点摔倒。
“你……你是谁？”他声音发颤。
面具人没回答，从集装箱顶上一跃而下。落地轻得像片叶子，没发出一点声音。
距离拉近，林然能闻到对方身上一股极淡的、类似薄荷混合了金属的味道。很冷冽。面具人看起来不高，大概一米七左右，身材偏瘦，但站姿稳得像钉在地上的桩子。
“东西。”面具人开口了。声音同样经过处理，是那种低沉的电子音，听不出男女老少。
林然愣了下，才反应过来，连忙把手里的钞票递过去。
面具人接过钞票，看了眼背面的数字，手指在某个位置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他把钞票折好，收进怀里。
“昨晚，你看清了几个人的脸？”面具人问。
“四个。开门那个寸头，眼角有疤。一个方脸，手腕有疤，像是领头的。还有两个坐在沙发上，一个戴眼镜的胖子，一个脸上有麻子的。”林然努力回忆，“他们围着一张伯年科技研发中心的图纸，上面标了监控盲区和通风管道。”
面具人沉默地听着。
等林然说完，才开口：“记得很清楚。”
“我……我记性还行。”林然老实说。送外卖需要记路记小区，练出来的。
“不是记性还行。”面具人忽然向前走了一步。
林然下意识想后退，但忍住了。
面具人的金属面具几乎贴到他面前，冰冷的金属质感仿佛能透过空气传过来。林然能看清面具上细微的划痕，和眼部孔洞后面，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
“你注意到领头那个方脸男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央，露出疤。”面具人缓缓说，“你注意到他们烟灰缸里塞满的烟头牌子是‘黑豹’，本地灰产圈流行的高价私烟。你注意到图纸旁边放着的笔记本电脑，型号是‘雷蛇灵刃17’，顶配版，市价三万以上，通常用来跑大型数据破解程序。”
林然张了张嘴。
他确实看到了这些细节，但当时吓得要死，根本没往心里去。现在被面具人一点出来，才意识到这些信息可能意味着什么。
“你……”林然声音发干，“你怎么知道我看到这些？”
“因为你需要看到这些。”面具人的电子音毫无波澜，“现在，听好。想要活命，接下来按我说的做。第一，回去之后，正常送你的外卖，但避开蓝湾国际和伯年科技周边三公里范围。第二，如果有人联系你，无论是谁，第一时间告诉我。”
“怎么告诉你？”林然急问，“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
面具人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扔给林然。
是个老式的诺基亚功能机，黑色，厚重。林然接住，发现手机已经开机，屏幕上只有一个联系人，名字是“X”。
“用这个联系我。只能接打电话，不能收发短信，没有定位功能。每次通话不要超过三十秒。”面具人说，“记住，你只是一个‘意外目击了某些事，并被卷入的路人’。你的价值在于‘目击’，除此之外，你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明白吗？”
林然点头：“明白。”
“第三，”面具人顿了顿，“明天下午两点，你会接到一个送往‘辉光财经周刊’大厦的外卖订单。收件人姓名是‘许清薇’。把餐送到她手上，然后，跟她说一句话。”
“什么话？”
“‘昨晚的雨，把不该洗的东西冲出来了。’就这句，说完就走，别多问，别停留。”
林然脑子里“轰”的一声。
许清薇。
是那个短发女记者！
“她……她也是你们的人？”林然脱口而出。
面具人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照做就行。这句话是钥匙，她会明白。”
“如果她不明白呢？或者……她把我当神经病呢？”
“她会明白的。”面具人转身，似乎准备离开，但又停住，侧过头，“因为昨晚，她也去了1703。而且，她拍了一些东西。现在，那些东西让她处境很危险。”
林然心脏一紧。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他忍不住问，“你们是伯年科技雇来查案的？还是警察？或者……也是冲着那五百万悬赏来的？”
面具人沉默了几秒。
海风吹过，掀起他（她？）黑色衣袍的一角。
“我们是谁不重要。”电子音在风中显得有些飘忽，“重要的是，你现在是棋盘上的一颗子。想不被吃掉，就待在给你的格子里，别乱动。”
说完，面具人纵身一跃，几步就窜上了集装箱顶，然后消失在仓库屋顶的阴影里。
来无影，去无踪。
林然站在原地，握着那个冰冷的诺基亚老手机，久久没动。
棋盘上的子？
他一个送外卖的，怎么就成棋子了？
还有那个许清薇……她拍了东西？拍了什么？昨晚那四个人的脸？还是图纸？
难怪她今天脸色那么差，匆匆离开。
林然感觉脑子快炸了。信息太多，冲击太大。他深吸几口带着海腥味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
至少，现在有了个“联络人”。
虽然神秘兮兮，但看起来暂时不想害他。
而且，有了明确的指令：送餐，传话。
这个他擅长。
林然把诺基亚手机塞进运动服内袋，贴身放好，然后转身，快步离开老码头。他没敢直接回出租屋，而是在城里绕了好几圈，确认没人跟踪，才回去。
一夜无眠。
第二天，林然顶着更深的黑眼圈出车。他刻意避开了蓝湾国际和伯年科技所在的城西高新区，只在老城区接单。但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看谁都像可疑人物。
中午过后，果然，平台派来一个订单。
取餐地点：CBD商圈“云上咖啡”。
送餐地址：辉光财经周刊大厦，17楼，许清薇收。
备注：请务必亲手交给许女士本人。
林然看着手机屏幕，心跳加速。
来了。
他取了咖啡和一份轻食沙拉，骑车前往财经周刊大厦。路上，他反复默念那句话：“昨晚的雨，把不该洗的东西冲出来了。”
什么意思？是暗号？还是真的指雨水冲出了什么证据？
想不通。
大厦17楼是《辉光财经周刊》的编辑部。林然走出电梯，前台是个年轻女孩，问他找谁。
“送外卖，许清薇女士。”
“哦，清薇姐啊。”女孩指了指里面，“直走，第三个隔间。”
林然道了谢，拎着餐袋走进去。编辑部很大，开放式办公，格子间里坐满了人，电话声、键盘声、讨论声混杂在一起。空气里有咖啡和纸张的味道。
他找到第三个隔间。
许清薇正坐在电脑前，眉头紧锁地盯着屏幕。她今天换了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依旧利落地别在耳后，侧脸线条清晰。黑框眼镜后的眼睛，有着明显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林然走过去，把餐袋放在她桌角。
“许女士，您的外卖。”
许清薇抬起头，看到林然的外卖服，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放这儿吧，谢谢。”
她没立刻拿钱，而是继续看屏幕。
林然没走。
他站在原地，等了几秒，然后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昨晚的雨，把不该洗的东西冲出来了。”
许清薇敲键盘的手指，骤然停住。
她猛地转头，看向林然。
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你说什么？”她声音很轻，但带着明显的警惕和……一丝颤音。
林然重复了一遍：“昨晚的雨，把不该洗的东西冲出来了。有人让我带给你的。”
许清薇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表情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点职业化的微笑。
“送外卖还兼职传话？”她语气轻松，但眼神没放松，“谁让你带的？”
“一个……戴面具的人。”林然老实说。
许清薇眼角跳了一下。
她没再追问，而是从钱包里拿出钱，递给林然。在递钱的瞬间，林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被夹在钞票里，塞进了他手心。
很薄，很小，像一张内存卡。
林然心里一惊，但没表现出来，若无其事地接过钱，说了声“谢谢”，转身就走。
走出编辑部，进了电梯，他才摊开手心。
果然。
一张黑色的微型SD卡，指甲盖大小。
什么意思？许清薇把东西给他？为什么？托他保管？还是……转交给面具人？
林然一头雾水，但直觉告诉他，这东西很烫手。
他刚把内存卡塞进贴身口袋，手机震动了。
是那台诺基亚老手机。
来电显示：X。
林然赶紧接起来。
“拿到了？”面具人的电子音传来。
“嗯。一张内存卡。”
“现在，立刻离开大厦。去你昨晚藏电动车的地方，车筐里有个黑色的小布包，把卡放进去，然后照常送你的外卖。布包不用管，会有人取走。”
“明白。”
“另外，”面具人顿了顿，“许清薇附近有人盯梢。你刚才和她接触，可能已经被注意到了。送完卡后，别回出租屋，去城东‘悦来’网吧包夜，用假身份证开台机子，待到明早七点再离开。”
林然心里一紧：“有人盯她？谁？”
“程啸的人。”面具人说，“昨晚那个方脸，手腕有疤的，叫程啸。辉光市有名的灰产掮客。许清薇拍到了他们交易的一部分过程，虽然没拍到正脸，但程啸生性多疑，不会留任何隐患。”
“那她不是很危险？”
“暂时还不会动她。她是正规媒体的记者，动了麻烦太大。但监视是免不了的。”面具人声音冷淡，“你现在要担心的，是你自己。程啸如果发现你和许清薇有接触，会怎么想？”
林然喉咙发干。
会想……他们是一伙的？
“按我说的做。”面具人说完，挂了电话。
林然握着手机，手心冰凉。
他快步走出大厦，骑上电动车，朝着昨晚那个破修理厂赶去。一路上，他不停地从后视镜观察，果然发现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不远不近地跟着他。
不是错觉。
真的被盯上了。
林然咬咬牙，猛地拐进一条单行道的小路，利用电动车窄小的优势，在车流里左右穿梭。面包车被堵在后面，急躁地按着喇叭。
甩掉了吗？
不知道。
林然不敢停，一路狂飙到修理厂。果然，在昨晚藏车的角落，车筐里多了个不起眼的黑色小布包。他迅速把内存卡塞进去，拉好拉链，然后头也不回地骑走。
他没去城东的网吧。
而是直接骑向了最近的一个派出所。
去他妈的面具人，去他妈的程啸。
老子不玩了。
报警。
让警察来处理这堆破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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