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入秋,风里全是沙子。
军营的土墙上挂了一排红灯笼,土黄色的营帐也缠上了红绸,硬是把冷冰冰的兵营,弄出了点喜庆样子。
这是沙砾镇驻防十六年来,头一回这么热闹。
士兵们脸上都带着笑,见了面就互相说恭喜。兵器擦得发亮,马也刷得干干净净,全都换上了新马鞍。
陈慈祥借着义子的功劳,从千户升到了游击将军。他把旧宅子收拾了一遍,挂上将军府的牌匾,红绸一挂,鞭炮一放,看着像模像样。
府外马车一辆接一辆,来客不是世家就是商人,进进出出,嘴上全是恭维话。
但谁都心里有数,今天这庆功宴,哪里是来看陈慈祥的。
所有人挤破头过来,都是为了看一眼陆承安。
那个才十八岁,就在黑石峡打了场神迹一般的大仗的少年将才。他的未来岂止是不可估量?封侯拜相,已经是板上钉钉。
陆承安今日特意穿了一身新制的素白常服,绣着淡淡翠竹纹样,鸦青长发梳得整整齐齐,只用一根简单的银簪固定。
他十六岁前便有美貌少年之名,如今又添了几分沉稳气度,身为武将,却生得一副公子如玉、清如谪仙的模样。
不管面对的是浸在书香里的百年世家,或是在商场里摸爬滚打的富商,他始终站得挺拔如松,不谄媚,不讨好。一言一行,都恰到好处,礼数周全。
如今的陆承安,不必再提是谁的义子,也不必再困于自己的容貌,他可堂堂正正,立于人前。骄傲的说一句:
他就是他,只是陆承安。
酒席宴间,觥筹交错,欢声笑语,人情来往,好不快活。
不少人家特意带了家中未出阁的女儿过来,一个个收拾得温婉乖巧,目光却总忍不住往陆承安身上飘,偷看两眼又慌忙低下头,绞着帕子微红着脸。
陆承安拿着酒壶,来往于席间,给客人们满一杯酒,说几句场面话。礼数,气度全都妥帖,挑不出半分错处。
宛如一股清冽冷泉,缓缓淌在怪石河床之间。
陈慈祥依旧身穿铠甲,坐于主位,端着一副老将军的架子。腰背挺直,一手撑在膝头,一手端着酒碗,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宾客们堆着笑意,上前恭贺,说着场面话,聊着聊着就往私事上拐。
有人笑着拱手:“陆千户如此少年英雄,不知婚事可有眉目?家中可曾有安排?”
也有人旁敲侧击:“千户整日在军营操劳,身边总得有个体贴细心的人伺候才是。”
这些话陈慈祥全听在耳里,笑意更浓,嘴上只说着不急不急,目光落在陆承安身上,心里却盘算开了。
这孩子已经十八,也是时候考虑亲事了。他将来前程远大,妻子人选自己必定要好好把关,寻个家世体面的,方能助他一臂之力。
不过眼下,倒不必那么正式。
先寻个温顺的姑娘在身边伺候着,让他尝尝温柔滋味,免得整日绷得太紧,没点活人该有的鲜活气。
一场酒宴办得热热闹闹,没有人感觉到憋屈,没有人感觉到被区别对待,只有一点点属于私人的,没有顺利结亲的遗憾。
月上初华,酒宴也到了散场的时候。宾客们总算亲眼见了少年将军的风采,心满意足,陆续起身告辞。
陈慈祥酒意上脸,人也有些飘飘然,他大手一挥,随意往人群里最不起眼的角落一指。
那儿站着个姑娘,一身素净衣裳,从头到尾都安安静静的。整场宴上她都垂着头,一声不吭,就连方才陆承安过来敬酒,她也没敢抬头看上一眼。
她是邻镇布商苏家的女儿,苏晚。
“就她吧。”陈慈祥随口对陆承安说,“看着安静懂事,让她跟着你,伺候你起居。”
苏父的生意本就不大,今天还是跟着大商户才勉强混进来的。一听这话,整个人都愣了,随即狂喜涌上脸,差点当场跪下去,只一个劲躬身应承,话都说不连贯。
可苏晚站在一旁,脸色瞬间白了下去,指尖死死攥紧了衣角。心里又慌又怕,一股凉意顺着后背往上爬。
陆承安没有拒绝,面上也没什么多余神情,只平静拱手,低声应了句:“多谢义父。”
苏晚一颗心悬在半空,忐忑不安地跟在他身后,一路回了他的住处。
进门后,陆承安抬手点了灯,又转身倒了两杯热茶,淡淡吐出一个字:“坐。”
苏晚依言轻轻坐下,嘴唇紧紧抿起。
小姑娘就坐在那儿,轻颤的指尖紧紧绞着帕子,头垂得要埋入自己胸口,呼吸声都下意识抑制到最低。
陆承安端坐在桌后,不发一言,眸光越过苏晚,飘忽着在门框、窗户上游来游去。
两人都没有说话,屋子里一片寂静。
半晌,苏晚忍不住偷偷抬眼,飞快瞥了一眼陆承安。只看清他清隽的侧脸,便立刻慌慌张张收回目光,手指抓着帕子,紧紧捏紧掌心。
就这样吧,苏晚心想。
反正女子都是要嫁人的,她这样的商户之女,能配给眼前这前途无量的少年英雄,已是无上荣光。
就算是……做个小妾……又能如何?
这是陆承安活了十八年,头一回遇上这种局面。
从前不是没有小姑娘偷偷对他示好,那时候他能拒绝,有推脱的借口,实在不行,掉头就能走。
可现在不一样……姑娘是义父亲口指的,人也是他自己带回来的,他能怎么办?
就…直接一点?太过唐突,万一被当成了登徒子怎么办?
问下姑娘的意见?问她什么意见?这种事怎么说得出口?
陆承安在脑子里把十八年来学过的东西翻了个遍。
围魏救赵,出其不意,声东击西……
不不不,那是用来对付凶神恶煞的敌人的,眼前的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
陆承安的下颌绷得死紧,全身僵硬得像石头。
苏晚垂着头,指尖发抖,强自镇定。
一时间,谁也没能说出那第一句话。
两人就这么静静对坐了一整夜,烛火一点点燃尽,蜡泪堆了半盏,窗外泛起鱼肚白,天也慢慢亮了起来。
陆承安才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紧绷的沙哑:“辛苦姑娘了,我让人送你回家。”
苏晚的眼眸快速闪了闪,她悬了整夜的心终于落下,紧绷了一夜的肩膀骤然一松,深深行了一礼,几乎是逃也似地退了出去。
人一走,陆承安浑身力气瞬间散尽,整个人软趴趴地伏在桌案上,耳根脸颊一片通红,半晌都没缓过神来。
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江南,一处不起眼的破茅屋里,坐着一个有些狼狈,满脸无奈的少年。
陆承骁独自坐在简陋的木板凳上,指尖反复拨弄着一支并不算精致的素银钗。
那是他省吃俭用、辛辛苦苦攒了大半年的钱,才咬牙买回来的。
原本满心欢喜,打算寻个日子,假装在无意间看上这支银钗,“顺手”送给温妍宁。
可昨日里自己兴冲冲的去温家宅府外等到温妍宁的时候,瞬间他就被浇了一盆冷水。
且不说温妍宁当时从一辆华贵马车上下来,也不说她整齐的头面晃得陆承骁眼花。
光是她手里的一方手帕,料子细腻,做工精细,一看就价格不菲。
想到此处,陆承骁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发钗,发出一声低叹。
人家是云端的仙女,自己是烂泥里的石头,想要碰人家一下,都是痴心妄想。
陆承骁低着头,手指在头发里烦躁的抓了抓,良久,他霍然起身,使劲拍了一下桌子。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
他是堂堂男子汉大丈夫!连件像样的首饰都不能送给心爱的姑娘,还配说心悦人家?
他下定决心,要去抓那官府悬赏最凶恶,人人最畏惧的朝廷重犯,搏一笔快钱。
等拿到赏银,他要给温妍宁买一对最时兴、最漂亮的耳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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