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东方天际泛起一层鱼肚白。
火灭了，风也熄了，漫天浓烟被晨风卷散些许，露出了被火舌舔过的焦黑与断壁残垣。
黑石峡这才真正的陷入了寂静，狭窄的地势里只能听见陆承安一行人有些沉重的喘息声。
木头烧焦的气味，草木化成灰的气味，皮肉被烤糊的味道疯狂交织在一起。那不是人间应该有的气味，吸进肺里，连舌尖都能尝到这非人的滋味儿。
太阳升起来了。
金红色的朝阳喷薄而出，缓缓照亮了这座冷峻的天险。
新的一天开始了。
陆承安独自立在隘口最高的岩石上。
他背对着那轮初升的烈日，整个人挡住了阳光。巨大的黑影把他的面部笼罩其中，看不清他的脸庞，只有那双眼眸中的光芒，半点不输给身后的太阳。
他低垂着头，右手的刀缓缓垂下。一滴殷红的血珠顺着冰冷的刀尖凝聚、拉长，然后——
“嗒。”
重重砸在脚下尘土里，迅速被泥土吸收，只留下一小团深色的痕迹。
陆承安垂眸，看着自己昨晚带来的人。
五十个人，一个都没少。
他们收刀入鞘，望向那立在阳光下的少年，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发声。他们望向陆承安的表情甚至变得虔诚起来，像等待神明开口的信徒。
“回营！”
黑石峡战役，五十对三千，己方零伤亡。
陆承安，
一战成名！
捷报如惊雷般炸响在整个京城，陆承安这个名字被套上极致的光环，如疾风骤雨般浸满整个大梁。
龙颜大悦。
圣旨很快下达，陆承安由白身越级提拔为千户，义父陈慈祥，因教子有方、指挥得当，由从五品千户升为正三品游击将军。
连带着跟了陈慈祥，一直原地踏步多年的老兄弟，也连带着官升一级。
漠北大营的校场之上，旌旗蔽日。传旨太监带着皇上的圣旨和赏赐，满脸堆笑。左一个恭喜，右一声道贺，恭恭敬敬的交到陈慈祥手中。
陈慈祥捧着那件崭新的正三品官服，双手微微颤抖。
他戎马几十年，不懂圆滑，不会逢迎上级，在千户的位置上卡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升迁起落，本以为此生也就这样了。
谁曾想，临了临了，竟是因为义子一场惊天军功，让他这把老骨头又往上爬了一大节。
老人眼眶通红，浑浊的老泪顺着满是风霜的脸颊滑落，滴在手上捧着的官服上。
他望着远处那个被众星捧月、一身红袍的年轻身影，嘴唇哆嗦着，张了又张，最后却发不出一语。
陆承安就在不远处，被无数人簇拥着。
那张向来沉稳的脸上，终于露出几分少年人该有的喜悦。
他才十八岁，他前途无量！
陈慈祥凝视着陆承安的身影，浑浊的双眼里有欣慰，有骄傲。但是偶尔和陆承安的眸子四目相接时，心里也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细品的——寒意。
千里之外的江南水乡。
细雨如丝，笼罩着青石板路，也润湿着人心。
码头边的工棚里坐着几个卖苦力的大汉正端着掺了水的烧刀子，你一言我一语的闲聊。
“听说了吗？咱大梁出了个神人，五十个人就把黑石峡拿下了！”
“嗨，现在谁不知道？我还知道他义父陈千户带三万人，好几个月连石头都没啃下来一块呢！”
“嘿，你说说，你说说，真是人和人没法儿比！“
陆承骁此刻正背对着他们，依旧是那身粗布短打，端着一碗粗瓷碗装着的清水，刚刚靠近唇边。
“陆千户”三个字时钻入耳朵，他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陆承骁也十八岁了，他低头看着自己一双被污泥裹住，看不出本来的样子。
他缓缓攥紧拳。
掌心，虎口，指腹，年少时握枪留下的厚茧，还在。
他的心，稳了。
夜深人静，细雨已歇。
陆承骁回到他那间漏风的茅屋，他没有点灯，只是在黑暗的屋子里静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在自己为数不多的行囊里拿出了许多张皱皱巴巴的地图。
那都是他在离开陈慈祥的军营之后，在流浪之余靠自己的记忆画下来的漠北边疆各处地图。
线条粗糙，标注却无比祥尽。
他找出黑石峡的地图，那里，他曾为了和来往的商队买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背着义父和哥哥，偷偷去过好几次。
他点亮油灯，借着灯光细细推演。
他若是敌军，守着黑石峡天险，如何布防才能滴水不漏？有人来攻，又该如何应对，如何长期固守？
他若是攻城者，又该用何种战术？强攻？奇袭？渗透？
安安静静的一方茅草屋里，陆承骁的脑海中却如惊涛骇浪。
陆承骁的胸口剧烈起伏，忽然，他猛的一拍大腿，连喝三声：
“好！好！！好！！！”
少年把地图拍在桌子上，一个跃身，跳上了桌，眼眸里亮得惊人。
他激动得手舞足蹈，像是解开了什么旁人不知的秘密。
“哈哈哈哈，此战的妙处不在己方无一人伤亡！而是时机！是决断！纵然是久经战场的老将，也不见得能断出何时应射出那第一箭！”
笑够了，陆承骁掐灭油灯，旋身跳上他那张铺着稻草的床，哼着小曲躺了下来，双手枕在脑后，欢喜得舍不得闭眼。
黑暗里，他的嘴角怎么压也压不下来。喃喃自语道：“哥，你那点秘密，我看透了！”
他使劲闭了闭眼，又睁开，仿佛看见陆承安正站在他面前，对他笑。
“哥，我告诉你，我不但知道了你那一仗的妙处，我还想清楚了怎么破你！”
陆承骁说着说着，兀自大笑起来。
可笑着笑着，嘴角就僵住了。
他想起来了。
自己还是个逃兵。
当年因为一时少年心性，被义父打了五十军棍。他心有不甘，私自离营，按大梁律法，那是剁手，刺字，流放三千里的大罪。
刚才那股子要掀翻天的劲头，瞬间泄了个干净。
陆承骁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满是霉味的枕头里，闷声骂了一句：
“真没劲……”
窗外，雨又下了起来。
翌日清晨，几缕阳光穿透烟尘满飞的窗户，在地上投下一个不完整的方框。
陆承骁睁开眼睛，慢慢坐起，心里有种憋闷的感觉。他起身走到桌边，把那张地图小心的折起来，连折角都仔细的按平，收好。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破旧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刹那间，金色的阳光如潮水般涌进这间昏暗的茅屋，驱散了所有的阴霾与霉味。
温妍宁雀跃的小跳了进来。
她裙角沾着晨露，发丝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脸上挂着见到心上人的甜笑，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她冲着屋内那个有些愣神的少年，清脆地喊了一声：
“陆二！”
陆承骁动作一顿。
他看着逆光而立的少女，昨夜那些关于剁手、刺字、流放三千里的阴冷念头，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
他眉眼舒展，身子放松，应答得干脆又温柔：“哎。”
阳光正好，微风润人。
千里之外的漠北，锦旗猎猎，全营上下都沉浸在即将到来的一场庆功宴的喜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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