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暖阳斜斜铺洒,江南温家后院早已没了春日繁盛。繁花褪尽,翠绿枝头枯槁,几片发黄干脆的叶片挂在枝桠上,倔强不肯飘落。
紫藤花架下,红衣少女的笑却明艳得撞破秋光。
温妍宁支着肘靠在石桌旁,指尖反复摩挲着那支素银发钗,唇角扬着化不开的软笑,眸光漾着细碎的光,整个人浸在自己的念想里,连周围来来往往的下人也扰不了她半分。
这是昨日陆承骁留给她的。
那个平时没个正行、总绞尽脑汁说笑话逗她笑的家伙,前些日子突然不告而别,让她担惊受怕了十几天,昨日竟猝不及防地出现在眼前。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攥着这钗子,小心翼翼递到她面前,清俊的脸庞涨得通红,眼神却清亮又坚定,字字都像立誓般郑重:“我不叫陆二,我叫陆承骁,我一定会立下军功,光明正大回来娶你!”
想到这里,温妍宁忍不住笑出声,双手把素银钗紧紧按在胸口,微微仰头,眼底满是小女儿的欢喜与憧憬。
丫鬟端着茶盏路过,见她这模样,忍不住轻声问:“小姐,您怎的一个人坐在这儿笑?”
温妍宁回过神,耳尖微微泛红,轻嗔一句:“多嘴。”
陆承骁揣着满心欢喜,骑在沈惊鸿刚给他买的马上,脑袋微微仰起,眼神恍惚,脸上全是傻笑。
脑子里早已炸开了锅:
十里长街夹道围观的百姓,一个个脸上都是对上位者的崇拜与羡慕。耳边飘扬着“将军威武”的喊声。
铜锣开道,鞭炮齐鸣。
他,陆承骁,大梁第一将军。身披金光闪闪的金甲,骑着大皖神驹,腰间挎着镶了宝石的名剑。威风八面的领着一队精兵,浩浩荡荡走进城内。
左边跪着曾经看不起他的杂役,右边趴着曾经欺负过他的张公子,他的亲兵把曾经自己收拾过的恶霸绑到他面前狠狠踢打。
就连那个曾经在陈慈祥军营里对自己趾高气昂的传旨太监也跪行着向他赔罪。
人群的尽头,是穿着大红嫁衣,温婉微笑着的温妍宁……
陆承骁越想心里越痒,忍不住傻乐着笑出声。
沈惊鸿皱着眉头看他,心里暗暗叹气,完了完了,这小子怕不是傻了吧?
一路走着,出了江南,进了挨着江南的北方城市,短暂停留半日,又去了更北方的城镇。
陆承骁跟着沈惊鸿出了城镇,终于后知后觉的大叫前面的养母:“妈!你…你走错了吧?这不是回西北的路!你是不是老糊涂了,不认得路了?”
他慌的不行,如果按这个路线走下去,一路往北走到头,就到漠北的砂砾镇了。
沈惊鸿头也没回,身下马儿的脚步更是没有半点停顿,语气平静:“臭小子,你胡说什么?你哥升了千户,我们不应该先去向他道贺吗?”
陆承骁的瞳孔陡然紧缩,像被一道惊雷劈中,喉头滚动了一下。
脑子里一下子浮现出陈慈祥当年操起棍子把自己按在凳子上打的样子,还有离开前哥哥陆承安絮絮叨叨的声音。
少年刚刚燃烧起来的豪气一下退了个干净,他勒住缰绳,支支吾吾的说:“妈,我……我……我找个地方方便一下……你…你先走……”
啪的一声!
马鞭重重的往陆承骁肩膀抽了一下,抽得陆承骁大声哀嚎。
“想跑?好啊,打断你的腿!”沈惊鸿冷笑一声,手里的马鞭在空气里抽出了破空声。
她死死瞪着陆承骁,直盯着他揉着肩膀,焉儿了吧唧的走到自己前面。然后狠狠抽了陆承骁的马一鞭子。
受了惊的马迈开蹄子,载着陆承骁往前飞奔起来,只留下少年惊恐又破防的惨叫:
“啊——!你个老太婆,你是真想弄死我啊!
七八日后,漠北边境的砂砾镇,秋风卷着细沙掠过城墙,旋起几缕轻软的风旋。
一名面容清俊的少年将军骑在白马上回到了将军府,身后亲卫皆披甲带尘,明显是刚巡防归来。
陆承安利落翻下马背,守府小兵忙快步迎上牵住缰绳,恭声通传:“大人,西北军的沈惊鸿将军前来拜访,此刻正在正堂与陈将军叙话。”
听闻养母到来,陆承安抬手理腕甲的动作微顿,眼底倏然漾开一丝暖意,面上却依旧沉敛,只淡淡颔首:“知道了,我这就去拜见。”
少年千户脚下步步生风,暗红披风在身后猎猎扬起,径直往正堂走去。
亲兵在后急喊:“千户,您还没换铠甲……”
话音未落,陆承安的身影已消失在拐角。
刚行至正堂外,里面的说话声便清晰传来。陈慈祥一拍椅臂,吹胡子瞪眼怒骂:“阿骁那臭小子还敢回来?好啊!当年一声不吭就跑,差点把老子这条老命交代了!叫他过来!看我不打死他!”
沈惊鸿端着茶盏啜了一口,语气云淡风轻:“放心,我打过了,一路打着过来的。他现在不敢来见你,说要彼此留个心理准备。”
“陆承骁”三个字落进耳里,陆承安的脚步猛地顿住。
两年了,那个他两年来托遍人手打听、日夜惦念的弟弟,终于被找到了。
这两年,他玩命练武、学布阵、立军功,拼了命想成为弟弟的依靠。那份思念,愧疚,支撑着他坚持到现在。
如今,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却又揪起一丝说不清的酸涩。
他迅速敛去眼底翻涌的情绪,踏进正堂。
沈惊鸿与陈慈祥的目光同时投来,陆承安扫过堂内,见尚有府中幕僚在侧,当即敛了所有私绪,躬身行礼:“末将见过沈夫人,别来无恙。”
沈惊鸿放下手中茶盏,望向陆承安,平日里强硬如刀的眼眉,此刻柔得像一池温水。
陆承安行完礼直起身,与母亲四目相对,偌大的正堂仿佛瞬间褪去了所有声响,只剩彼此眼底的光。
陈慈祥见状,笑着捋了把胡子,冲幕僚们挥挥手,带着众人迅速离开了正房。
旁人刚走,陆承安紧绷的肌肉就松懈了下来。他快步上前想拉沈惊鸿的手腕,指尖触到衣料的瞬间又觉不妥,只虚扶着她的胳膊,引着往正堂后侧的偏房走,声音里满是掩不住的欢喜:“妈,好久不见,我好想你。”
进了偏房,沈惊鸿彻底卸了平日里的老成持重、威严沉稳,雀跃地一把拉过陆承安,反客为主地拽着他坐在窗边。
满是薄茧的手抚上陆承安的脸颊,沈惊鸿蹙着眉道:“怎么瘦了?是不是吃得不好?睡得不安稳?还是陈慈祥那老东西给你穿小鞋?军中有人欺负你?”
陆承安反握住沈惊鸿的手,一直紧绷的眉眼尽数柔和下来,轻声安抚:“妈,我过得很好,义父和军中兄弟都待我极好。我没瘦,是您太久没见我,心里惦着,才觉得我瘦了。”
沈惊鸿就像是没听见儿子的反驳,自顾自絮絮叨叨,“我就知道陈慈祥那老东西太糙,他本事是有的,要不当年我也不会把你和阿骁送过来历练。哎,你啊,有时候那老家伙说话难听,你别往心里去,他就是这种人,一言不合就又打又骂……”
看着絮叨的母亲,陆承安心里暖烘烘的,就这么嘴角噙着笑,安安静静地望着她。
好几年没见儿子的老母亲念叨了好半天,没有听到回应,抬头一看,儿子正一错不错的看着自己。她愣怔一瞬,道:“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你好看。”陆承安眉眼带弯的笑。
沈惊鸿笑出了声,伸手使劲揉了揉他的脑袋,“傻小子。”
被说是傻小子的少年笑着低下头,看着和母亲紧握的手,微微点头,“嗯,我就是傻小子。”
沈惊鸿望着眼前的儿子,心里满是欣慰。这孩子打小就让人省心,不争不抢,也不抱怨,让他做的事总是做的妥帖。
渐渐的,这位大梁女将的笑容收了起来,声音也放轻了,再次开口时,带了几分试探。
“阿安,你会不会怪我?”
“怪你什么?”陆承安抬眸望向母亲。
沈惊鸿沉默了一瞬,似是在组织合适的词句,“怪我从来不在外人面前说你和阿骁是我儿子,怪我从来不给你们往上走的权势。”
陆承安的表情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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