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安没有回答沈惊鸿的话,他只是在沈惊鸿看着自己的时候,默默的垂下了眼眸,默默的抽回了被母亲握住的那只手。
沈惊鸿的手里骤然一空,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她苦笑一声,然后长长叹了一口气。
原本充满暖意的母子谈话,一下就沉寂了下来。
陆承安的心中有些酸涩,这个问题,他也想过很多次,他也很想问问母亲,为什么有人在的时候,他和弟弟只能叫她“沈夫人”或者“沈将军”。
“妈,您不用说,我明白,您有苦衷。”陆承安说这话的时候,带着一丝自嘲。
“苦衷?”沈惊鸿冷笑一声,她微微探身,压低了声音,用有些严厉的口吻说,“陆承安,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聪明?觉得看透了这世道,看透了这朝堂?觉得自己已经掌握了一条往上爬的通道,现在只缺一个机会了?”
陆承安的手指抖了一下,旋即,他握住了拳头,抿紧了嘴唇。
看着少年被戳破了心事的模样,沈惊鸿无奈的摇摇头,她敲了敲桌子,语气变得更加冷硬:“我捡到你和阿骁那年,朝堂正悄无声息的在进行一场针对武将的清洗,你们到我西北军营那天,跟了我三年的心腹,突然下落不明,至今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少年的瞳孔突然紧缩,他惊讶的微微张开了嘴唇,却发不出声音。
沈惊鸿没有管陆承安的反应,继续平静的述说着,“你在黑石峡那一仗极漂亮,进入朝堂是迟早的事。我看你也很想的样子,我不拦着你,但是我也要给你说清楚。”
陆承安几乎是下意识的就想否认自己是个贪恋权利和富贵的人,他的嘴唇微动,喊了一声:“妈…我不是……”
沈惊鸿抬起手,阻止他发问,她闭了闭眼,似是想起了那段和皇上斗得不可开交的日子。
“那几年的朝堂,比你想的更不堪,五个镇守边疆的将领,三个死的不明不白,现在他们的名字还是朝堂禁忌。
南疆的穆沉舟,前脚把袭扰了我大梁十年的倭奴赶走,后脚就被罗织罪名,逼得差点自刎。陆承安,你觉得你就黑石峡一役,和他相比如何?”
沈惊鸿的语气平淡无波,陆承安却听得后背发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老母亲忽然伸手,紧紧的抓住少年的手腕,力道之大,就算隔着腕甲,陆承安也感觉到了深入骨髓一般的疼痛。
“听好,如果你陆承安想在朝堂上站的住,有作为,那么无论何时,绝对不要说,是我沈惊鸿的儿子!”
陆承安的后背泛起了一阵凉意,脸色的血色退了个干净。他现在才意识到,自己之前的想法有多天真——他甚至满心崇敬,等他也能站在朝堂,一定要和母亲坚定不移的站在一起……
看着因为自己一番话,被吓的面无人色的儿子,沈惊鸿终是不忍,她放开手,再一次抚摸了一下陆承安的脸旁,声音柔和了下来。
“阿安,说实话,对我来说,你和阿骁能平平安安过一辈子我就很满足了,但是我不能代替你们选择走以后要走的路。”沈惊鸿顿了一下,眉眼间又软了下来,“只不过,自己选的路,付出的代价,也要自己认!”
陆承安望着沈惊鸿,咬住了嘴唇,长久以来都忍着的情绪忽然出现了缺口,他的嘴唇颤抖着,眼眶发红,眼泪一下子就掉出来了。
那是只对着母亲才会表现出的委屈,在外人面前,无论多难受,多痛苦,陆承安都一直忍着,藏着,做那个温顺的下级,可靠的战友,仁慈的上级。
可面前这个人,是在乱世里给了他一个安稳,是小时候会抱着他哄他睡觉,让他安心的女人。
现在他才知道,当年她养育自己和弟弟的那段时间,这个女人承受了什么。以及为什么她会在自己十三岁的时候把他和弟弟送到陈慈祥这里。
陆承安忍不住了,他俯下身,紧紧抓着沈惊鸿的手,把脸贴上去,哭得全身颤抖,呜咽着喃喃:“妈……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沈惊鸿看着陆承安崩溃大哭的样子,她没有说出安慰的话,只是把自己另一只手放在儿子的头上,轻轻的,一下一下抚摸着。
校场的风沙卷着枯草碎屑,打在脸上有些痒。陆承骁把几个在黑石峡一役里追随陆承安一起行动过的士兵拉到一起,一遍又一遍的询问当时的状况。
起初这几个士兵见陆承骁回来了,还打趣了他一阵子,觉得不过是以前的惹祸精被哥哥的威武名声吓到了,想学点东西,也就调侃着想回避——
毕竟从黑石峡回来之后,陆承安下了死令,不允许任何人提及战役的细节。
可是,出乎他们意料的是,陆承骁不问五十对三千是怎么做到的,伏兵是怎么设的,仗是怎么打的,他只问两件事:
第一箭是以什么角度射出去的;
射出去的时候,是西风刮起的三息以后,还是两息以后?
士兵们面面相窥,他们当时只顾着准备拼杀,这样细枝末节的问题,他们没想过,也一直没有放在心上。
“哎呀,阿骁少爷,您别问了,这等小事,我能哪儿能记得住?”
“对啊,我们就是千户怎么说,我们怎么冲,哪儿会想这许多。”
“不是我们不想回答,是我们真不知道。”
陆承骁看几个人一副真诚又茫然的表情,他歪着脑袋想了片刻,转身从兵器架上拿起一把弓,背对着士兵们,找准了一个角度,缓缓拉开了弓,说:“是不是这个角度?”
士兵们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陆承骁拉弓的背影,和那个晚上在黑石峡拉弓射箭的陆承安完美的重合在了一起。
陆承骁看不背后士兵们的震惊,自顾自道:“两息以后风来的急,射出去的箭不平稳,三息以后风稍微缓了一些,但是火可能蔓延得没那么快,除非……”
他话音一顿,士兵们皆屏住呼吸,目光紧紧锁在他身上,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陆承骁从箭筒里拿出两支箭,搭一支上弓,沉声说:“他在三息以后,连射两箭。第一支箭带着火,第二支箭在第一支箭落地之前打中剪头,把一团火,打成了满天星!”
话音未落,他抬手便射——第一支箭刻意控制了力道,飞得平稳却速度不快;紧接着第二支箭全力射出,箭羽破空,竟真的在第一支箭落地之前追上,狠狠撞在箭尖上将其弹开。
士兵们看得目瞪口呆,半晌合不拢嘴——这得是何等高超的箭术,何等精准的时机把控,才能做到这般地步?
“这样,箭才能飞得稳,火也才能散得更开,短短一瞬就能烧遍整个营寨。”陆承骁说着放下弓,转过身看向众人,脸上带着一丝少年人的小得意,叉着腰双眸亮得惊人,“如果我推测得不错,你们亲手斩杀的敌军应该只有三成左右,剩下的,都死于火海。”
士兵们无从验证,也无从反驳。当时乱军之中,谁也没细数过斩杀的人数,可凭记忆想来,死于他们刀下的,怕是连几百人都不到。
他们看着眼前这张与陆承安一模一样的脸,又想起那晚黑石峡的火海、清晨的焦土,还有陆承安站在隘口岩石上,隐在阴影里那双冷冽的眼眸……再加上眼前这个仅凭推测,就能看透整场战役核心的少年。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众人心底悄然升起——不是敬佩,不是惊讶,反倒更接近一丝莫名的恐惧。
陆承骁丝毫没察觉士兵们的心思,此刻的他,像个得到了奖励的孩子,高兴得原地转了个圈,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就是这样!我就知道,一定是这样!”
士兵们没有说话,他们相互对视,面色沉静,眸光幽深,静静的望向了陆承骁。
校场外的阴影里,一人静静伫立,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是陆承安。
从陆承骁拿起弓的那一刻,他便站在了那里。
阔别两年,他满心期待与思念地赶来,见面前,他想过无数种兄弟重逢的画面:也许会抱头痛哭,也许弟弟历经流浪会生出些许自卑,他便要好好安慰,护他周全。
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精心策划、步步为营的黑石峡之战,弟弟从未亲临现场,未得到过半分有用的线索,竟仅凭一己推测,便将所有细节尽数破解。
他呆呆的站在那里,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不知道是什么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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