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还是那么安安静静的站在那儿，只是她今天明显是精心打扮过的。
一身粉色的襦裙，是现在最时兴的云锦绸子，外面套了件半透明的蚕丝外衫，绣着朵朵团花。秀发梳得整整齐齐，头面也一应俱全，金步摇，珍珠耳环，胭脂水粉，朱唇粉黛。
不知为何，陆承安觉得，她这样反倒不如那天晚上略施粉黛那样清清爽爽。
苏晚身旁还有个挎着大包袱的婆子，一看就是把人送来长住的。
陆承安抿着唇，有点不知如何是好。
还不等他说话，苏晚就垂着头抽抽搭搭，指尖绞着帕子，怯生生的道：“上次是小女不懂事……请千户大人不要计较……以后小女一定尽心伺候大人……”
只这一句话，陆承安当即什么都明白了。
那晚她在自己房中待了整夜，外人早已认定他收了这姑娘，可他这些日子公务缠身，从未有过任何表示，苏家定是以为苏晚那日伺候不周，没能讨他欢心，这才逼着姑娘精心打扮，亲自上门来求一个交代。
说到底，是那场误会，平白让这姑娘受了委屈，在家中想必也没少被数落。
苏晚身边的老婆子忙堆了笑容，连连拱手鞠躬，“哎哟，我的千户大人，您看，我家姑娘的清白都给了您了，苏家也实在不敢留了，您就可怜可怜我家姑娘，把人留下吧！”
小姑娘的头垂得更低了，肩膀都有些发颤，头上的金步摇晃得少年千户心里一阵发紧。
陆承安暗自叹了口气，那想解释清楚的念头消失得干干净净。
现在姑娘的清誉与他已经绑在一起，人也送上门来，要是他再没有什么表示，那不就毁了姑娘一生了吗？
他略一沉吟，抬手解下腰间那块随身佩戴的玉佩，玉质温润，是他十八生辰那天义父送的，虽不算稀世珍宝，却也算郑重。
陆承安将玉佩递给婆子，放软了声音：“你带着这个回苏家，就说苏姑娘温婉贤淑，是我主动把人留下暂住。最近军务繁忙，没来得及传话，是我的不是。过几日，我会亲自上门解释。”
婆子欣喜若狂，双手接过玉佩，连连点头，“哎哎哎，多谢大人，多谢大人！婆子这就回去告诉我家主子！”
苏晚哽咽得更厉害，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呜咽着说：“多谢千户大人……”
陆承安接过婆子手里的包袱，又派了一名亲兵送她回苏家，这才带着苏晚去了客房。安顿人的时候，还不忘留下一句，
“明日我叫人给你房中添个丫鬟伺候，有什么需要可直接叫人通传于我。”
苏晚始终低垂着眉眼，手里绞着帕子，只是温温点头，糯糯的出声：“多谢千户大人……”
次日清晨，秋风和暖，给分别的不舍添了几分柔软。
将军府外，陆承骁与沈惊鸿已经收拾妥当，马匹也喂足了草料，正蓄势待发。
陈慈祥和陆承安身着常服，出门相送。
陆承骁和沈惊鸿翻身上马，兄弟俩四目相对，眼底皆有不舍，却盛满少年意气。
“哥！”陆承骁拉着缰绳，连太阳都压不住他那股热乎劲儿，“下次见面，我一定不会输给你！说不定将来，我们能在朝堂相见！”
陆承安眼眉带笑，只轻轻点头，“好。”
陈慈祥捋着胡子，看在眼里，满脸褶子都是笑意，欣慰的点点头。
唯有一旁的沈惊鸿，神色始终沉沉，她抿了下唇，勒马掉头，一夹马腹，催促一声：“走了！”头也不回的打马而去。
“等等我！”陆承骁连忙调转马头，对义父和哥哥道了声珍重，策马扬鞭，紧随母亲身影而去。。
望着那母子俩渐渐消失的背影，陈慈祥伸手按在陆承安的肩膀上，重重的一捏，沉声道：“阿骁会改的。”
陆承安的目光依然追随着弟弟和母亲的背影，只是缓缓点头，心里已经指天立誓。
阿骁会改？不，阿骁不必改，他就应该像现在这样，这样赤诚天真，这般直率。总有一天，他陆承安要足够强大，强大到无论陆承骁闯出何等滔天大祸，自己都能一力承担！
少年千户的眸光沉了下来，衣袖里的手，紧紧的攥成了拳头。
刚出砂砾镇不久，陆承骁便骑在马背上掐着手指盘算，表情认真，半点不见往日的混不吝。
“先立个军功洗了逃兵的名头，再混个小队长，然后……”
沈惊鸿瞧着他这副模样觉得新鲜，扬声笑问：“这是算什么呢？手痒想打仗了？”
陆承骁头也没抬，不耐烦地冲她摆了摆手：“别吵，正算着得立多少军功，才能超过我哥。”
沈惊鸿先是一愣，随即朗声大笑：“臭小子，本事还没学到家，倒先想着跟你哥比了！”
这话瞬间勾得陆承骁来了劲，他身子微侧，眉飞色舞地把自己拆解黑石峡战役的细节，一五一十说给沈惊鸿听，连那记“箭打箭、燃星火”的关键都比划得清清楚楚。
沈惊鸿起初只当孩子逞能，漫不经心地听着，可越听，脸上的笑意便越淡，到最后竟生生顿住了马，怔怔望着身前眉飞色舞的少年。
她身经百战，早能猜到陆承安是借火攻乱敌、隘口设伏收残兵。
可陆承骁从未亲临现场，只凭着记忆画的地图和几句传闻，竟能把连她都没细究的箭法时机、火势把控，推算得分毫不差。
这是她从军二十年，头一回见这般惊绝的战术天赋，这般敏锐的战场直觉。
而这人，竟是她从前总觉得顽劣跳脱、没什么出息的小儿子。
沈惊鸿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难掩的怔忡：“你……是怎么想到这些的？”
陆承骁见母亲被自己震住，心里的得意劲儿直往上冒，他挺起胸膛，拇指往下巴上一刮，扬着下巴笑得狡黠又傲气：
“我哥能想到的，我凭什么想不到？”
沈惊鸿怔怔望着眼前的少年，恍然觉得，今日才真正认识了这个养了十几年的儿子。
她忽然生出一股强烈的直觉——从前，她和陈慈祥，都看走眼了。
从前总认定，老大陆承安稳早慧，行事妥帖，有天赋更肯沉心努力，是难得的栋梁，前程不可估量；而老二陆承骁，性子烈，做事率直又冲动，凡事不计后果，不适合在这乱世里挣扎，将来怕是要靠着哥哥，才能在这世道寻一处立足之地。
可此刻看着眼前这孩子，明明身怀璞玉，却只想着超越哥哥……沈惊鸿的眸色渐渐沉了下去。
“妈，你咋了？中风了还是老年痴呆了？”陆承骁被她这副古怪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那点刚冒出来的骄傲劲儿瞬间收得干干净净。
半晌，沈惊鸿才低低笑出声，声音压得极轻：“真是没想到，我沈惊鸿，竟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陆承骁没听清她呢喃的是什么，只瞧着她这反常的模样，心下顿时慌了，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难道我又说错话了？我妈这是又憋着劲要打我了？
出于对母亲本能般的恐惧，少年猛地拉紧缰绳，脚下一磕马腹，头也不敢回地策马往前飞奔而去。
此时，砂砾镇将军府内，陈慈祥和陆承安谈完正事，少年千户却破天荒没有第一时间去巡防。
他站在老将军面前，耳根泛红，神色窘迫，思忖半晌才讷讷开口：“义父，第一次去姑娘家里……该备些什么礼物？”
陈慈祥猛地抬眼，满眼震惊地望着他，愣是半天没回过神，只憋出一个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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