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军棍落下，陆承骁半条命都快没了。每日只趴在帐中榻上，疼得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老太监日日过来瞧一眼，见他动弹不得，才心满意足地离开。唯有等那老东西走后，军医才敢匆匆进来，给他上点药便急着离去。
陆承安几番想去看他，都被陈慈祥死死拘在身边，半步不得靠近。
一晃便是三日，陆承安再也熬不住。等主帐内议事散了，他匆匆闯进去，对着陈慈祥跪倒在地，红着眼哭求：“义父，求你让我去看阿骁一眼，就一眼！”
陈慈祥无奈地望着他，重重叹了口气，伸手将人扶起，语气里满是不舍：“我知道你怪义父下手太重。可若不是如此，那太监岂会善罢甘休？到时候，就不是阿骁一个人的事了。”
陆承安垂着头，低声啜泣，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我知道这次是阿骁闯了大祸……可他是我弟弟，我真的怕，怕他……”
“义父知道。”陈慈祥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沈夫人把你们交给我照顾，我不能看着你们兄弟俩，都栽在这事里。”
陆承安再也说不出什么，只能低下头，垂眸落泪。
营帐的一角被夜风轻轻卷起，陆承骁静静的趴在榻上，鼻子被血腥和草药味浸得麻木，什么也嗅不到。
他也说不清后背还疼不疼，只是浑身动不了。
今天那太监又来了，就在外面看了一眼，他好像说了什么，说他要走了，说算自己命大，然后捂着鼻子走了。
军医今天呆得比平时久了一点，上药也更仔细了一点。
可是他还是没看到哥哥。
陆承骁感觉自己心里空荡荡的——是不是自己闯了大祸，所以义父不要他了？哥哥也不要他了？
他们是嫌弃自己是累赘？怕自己连累他们？
陆承骁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头。
又过了五六日，老太监终于走了。
陈慈祥和一众校尉恭恭敬敬送他出营，临走时，老千户还塞了一把银子过去。
太监一走，陆承安便迫不及待往营帐赶。他快步掀帘，“阿骁，你没……”
帐内空荡荡的，榻上只剩凌乱的被褥，血腥味混着草药味浓得呛人。
陆承安脸色骤白，转身就寻军医，急声问：“阿骁呢？你见他了吗？”
军医正给士兵处理伤口，诧异道：“方才刚给他换过药，今日都能坐起来了。”
陆承安手足无措，接连问了几人，都只说忙着送太监，没留意。
陈慈祥送完太监回来，听到这个消息，差点没昏死过去，赶紧派人去找。
这一找，就是两三个月，别说人了，就是一根头发，都没有找到。
唯一的希望，便是从没找到过尸体。
三个月后，陆承安站在老太监住的营帐外，久久注视着，身侧的拳头，攥得紧紧的。
三个月的时间，足够陆承骁恢复自如。出了漠北军营，他竟不知该往何处去。
刚出来时走得艰难，路人见他身子单薄，面色惨白，便可怜他，递过一块饼、一碗粥。
有人多嘴问起去处，他也只含含糊糊，说要去西北，要去找娘。
可他心里清楚，他不能回西北。
不告而别，他便是逃兵。按大梁律法，剁手、刺字、流放三千里，哪一样，他都承受不起。
他一路上帮行脚的商人推推车，帮人家看看孩子，赚几个铜板，换个馒头。他学会了很多，学会了叫大爷，学会了说好话，也学会了“可怜可怜我”。
浑浑噩噩，饥一顿饱一顿的一路走，陆承骁来到了江南。
这里的气候湿润，风清云淡，商业繁华，只是卖卖苦力，便能勉强糊口。陆承骁便暂时再次落了脚。
后背的伤势好了大半，陆承骁也终于行动自如了。
仗着在军营里练出来的好底子，他跑得比谁都快，干得比谁都卖力。稍微一收拾，便露出好看的眉眼，加上嘴甜肯弯腰，码头上，工地里，都愿意要他。
就是每次拿工钱的时候，工头总扣上几个铜板。
一开始，他还想争辩，对方轻飘飘一句“下回不要你了”，他就不敢再多说。只能攥着自己的血汗钱，默默的回到破庙，或是一个铜板一晚上的大通铺，满身疲惫的蜷着身子睡去。
又是一艘货船靠了码头，陆承骁跑上前，从一个刀削脸、突颧骨，看着就刻薄的老板手里，揽下了搬货推车的活。
商人捏着鼻子在前头走，嘴里骂骂咧咧，怨工人工钱贵，怨赋税重，怨世道不公。
陆承骁和另一个工友推着车跟在后面，两人对视一眼，眼里都是无奈。
行到一家饭馆门口，那工友脚下一滑摔在地上，一车货物被他拉着，翻落满地。
商人气急败坏地揪着他就打，嘴里骂得极脏：“上不得台面的狗东西！你知道这批货值多少？把你卖了都赔不起！下贱货！”
陆承骁赶紧上前拦住商人，扶起工友，陪着笑脸说好话，“大爷大爷，您别动怒，他蠢，笨，您别和他一般见识！您打他，这不是还脏了您的手吗？”
周围已经有看客围了起来，叽叽喳喳的指指点点。
没想到商人不依不饶，一点儿脸不给，他使劲推了陆承骁一把，唾沫星子乱飞，“大家伙儿都来看看啊，这俩穷鬼，把我的货弄坏了！是不是得赔？我告诉你们，这车货值五百两银子，今儿要是赔不出来，我就带你们报官！”
工友当时脸色一变，赶紧跪下磕头，连连求饶，“大爷不要啊！我爹和母亲都还病着！我一天都不能歇！求大爷饶命！”
陆承骁看着他，拳头都紧了，然后他垂眸看向那堆货物。
商人叉着腰，昂着头，指着工友还在不停的叫骂，甚至舞者胳膊大喊，“报官！赶紧报官！”
陆承骁蹲下来，仔细查看了货物，其中一个袋子因为之前的碰撞，破了一个洞，漏出一些白白的东西。
少年的眼眸一亮，他立即伸手在里面抓了一把。
工友见商人咬死不松口，已经面无人色，失魂落魄，瘫坐在一边瑟瑟发抖。
商人一见如此，更是肆无忌惮，他俯下身，刚要去抓这小力工。
陆承骁猛地一起身，狠狠给了他一拳，把商人打了一个趔趄，后退了好几步。他身后围观的人群自动给他让出了一条道。
商人被打懵了，他好不容易稳住身形，捂着脸，指着陆承骁，刚要说话。少年一个箭步冲过来，提着他的衣领把他举过头顶，双脚离地。
“报官？好啊，你报去啊！”
陆承骁抬头盯着商人，把另一只紧攥的拳头伸向围观的百姓，缓缓松开手，一缕雪白的盐粒如流水般滑下。
商人顿时白了脸色。
围观百姓见状，立时明白了一切，大喊起来。
“是盐！他是私盐贩子！”
“朝廷发了告示，不许私人卖盐！”
“把他扭送官府！官府有赏银！”
陆承骁唇角勾起一抹讥笑，狠狠将商人丢在一旁，拍了拍手，转身扶起工友，轻声问：“没事吧？你跟大家一起把他扭送官府，说不定还有赏银。”
众人望去，商人已被围观百姓死死按住。
工友破涕为笑，连连道谢。他抹了把脸，瞬间换了副模样，攥着拳头冲向方才还在殴打自己的商人，怒骂：“好你个狗东西！刚才敢打我！”
没过一会儿，那商人的上衣就被愤怒的百姓剥了个干净，他白着脸，被一群人推搡着往官府走去，那工友尤其积极，对着商人又打又踹。
陆承骁只是看着，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有些懊恼的拍手嘀咕，“得，今天又白干。”
这一切，被饭馆的王掌柜尽数落看了去。他捋了捋胡子，望着陆承骁，眼底全是欣赏。
于是，在陆承骁正要转身离开之时，他对少年招了招手，温和道：“小兄弟，过来过来，你是不在找活儿干？”
陆承骁愣怔一瞬，意识到饭馆掌柜在跟自己说话以后，点了点头，下意识就赔上了笑脸，“哟，掌柜的，您店里有活儿？是搬点儿啥呀，还是倒泔水？我都行！”
王掌柜笑呵呵的摆摆手，“不是，我店里还缺个跑堂，一个月二钱银子，包吃住，一年两套新衣服。我看你长得周正，又有力气，脑子也机灵，你愿不愿意？”
陆承骁的脑子一懵，有种做梦的恍惚感，他赶紧如小鸡啄米般点头，“愿意愿意！掌柜的，您修福了！”
王掌柜笑着让他进来，问；“小兄弟怎么称呼？”
陆承骁有些拘束的走了进去，笑着道：“我叫陆二！”
此刻他的心里是难掩的欢喜，他终于看到希望了，他也终于要时来运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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