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手！”
一声怒喝在人群中炸开，饭馆里围观的人群齐齐往后望去。陆承骁拨开人群，步伐稳重的走了出来，对着恶霸怒目而视。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岂容尔等如此撒野！”陆承骁说着，沉着的挽起了衣袖。
为首的恶霸正拽着姑娘往巷子里拖，闻言恶狠狠地回头，刚要张口怒骂，眼前人影已骤然欺近。
陆承骁的手如闪电般在恶霸手肘关节处敲了一下，恶霸的整条手臂顿时一麻，立即惨叫一声，放开了姑娘。
随后陆承骁立即一手拉过姑娘，一手挥拳打在恶霸头子脸上，接着又是一拳打在另一边脸上。他还嫌不够，一步踏前，又是一脚踹在恶霸腿弯处。恶霸头子便单膝跪下，只能嗷嗷大叫。
另外两个跟班见状挥着拳头疯扑上来，陆承骁眼都不眨，侧身避过拳风，反手一肘砸在一人肋下，跟着抬腿蹬在另一人胸口，两人连哼都没哼全瘫在地上。
那恶霸头子按着自己发麻的胳膊，脸肿得像猪头，怒吼着：“你他妈敢打我！你知道我舅舅是谁吗！”
陆承骁只往前踏了一步，周身那股从军营里磨出来的冷厉煞气骤然压过去。他冷笑一声，满不在乎一般的说：
“就算你舅舅是天皇老子，今天这顿打也挨定了！”
说着，陆承骁举起拳头，作势还要打。
恶霸头目当场被震住，腿一软差点又要跪下，连滚带爬地扯着同伙，屁滚尿流地窜了。
围观的百姓皆是屏息，相互看了看，稀稀拉拉的赞叹了几声，然后该吃饭吃饭，该回家回家，各自散开了。
就连被救的卖花姑娘也只是急急道个谢，便匆匆离开。
张公子僵在原地，脸上的窃喜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惊愕。
他看见了什么？
那个刚才还在饭馆里低眉顺眼被他调戏的美貌少年，竟然一眨眼把几个大汉打翻了？那刚才……
张公子的后脖子一阵阵的发凉，他又看了一眼陆承骁，此时陆承骁回过头，和他四目相对。那本来一直顺从的眉眼，变得无比锋锐，像带着刀子，狠狠扎了过来。
张公子心口一窒，下意识就摸了摸自己的脸，忽然庆幸自己还没真的下手掳人呢。他讪讪一笑，带着自己跟班，慌不择路的跑了。
温小姐和她的龙武镖师们站在饭馆门口，小姑娘看着陆承骁，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意。
她刚一步踏前，身旁的大汉低声提醒：“小姐，温老爷雇我们的时候吩咐了，不让你多管闲事。”
温小姐脸上的表情一下就垮了，她瞪了说话的大汉一眼，小声埋怨道：“人家一个跑堂小二都敢路见不平，你们这么大镖局，胆子这么小？”
大汉不为所动，只是抬手，“小姐，我们回去吧。”
温小姐咬着唇，跺了一下脚，又不甘心的看了一眼陆承骁，带着大汉们转身而去。
陆承骁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心里忽然清明了，只感觉胸口一阵舒畅。
王掌柜急忙跑出来，脸色发白，浑身都在发慌。他一把把陆承骁拉到一边，语气又急又怕：
“孩子，你闯大祸了！刚才那是县丞的外甥，他们还会再来的，到时候小老儿也保不住你！”
陆承骁有些内疚，他低声道：“对不住，掌柜的，连累你了。”
王掌柜没骂他，只是长长叹了一口气，伸手在怀里摸了一会儿，掏出一些铜钱和碎银，塞进陆承骁手里。像个长辈一般劝慰道：
“我知道你是好心，但是这世道官府没道理也能压着你，要是等他们带着人回来，你就脱不了身了。”
陆承骁攥着那些钱，心里沉甸甸的，继续说道：“掌柜的，一人做事一人当，人是我打的，我不怕他们。他们要是回来找不到我，为难你怎么办？”
王掌柜有些焦急的摆摆手，“我在这里做了十几年生意了，他们再为难我能为难到哪儿去？倒是你，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陆承骁没再多说，对着王掌柜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饭馆。
门外风轻，身后是人间烟火。
他一边走，一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碎银和铜钱，这可是当初说好的工钱的好多倍了。
他笑了一下，把钱揣回怀里，脚步轻快的向着前方迈去。
京城御史巡营来到陈慈祥营中的时候，陈慈祥外出巡防未归，营中只暂由他的义子陆承安接见。
帐内烛火昏黄，陆承安一身半旧银甲，垂首回话，声线稳得近乎刻板。
“刘大人请看，这是我们的防务，这是粮草，这是……”
少年纤细的手指在防务图纸上比划着，眼眉低垂，长睫在脸上投下极淡的阴影。
刘御史一句话也听不下去。
他看着陆承安，目光深沉又危险。
“果然…名不虚传…”刘御史低低叹出声，一步步走近，“难怪陈千户官都不想升了……换了是我…啧啧啧啧……”
刘大人转头看了一眼身边带的清俊少年，少年脸色苍白，身形消瘦，整个人如枯井一般。他低垂着头，指尖缴着衣摆，身形单薄的吓人。
那是前几日在其他军营里他多看了几眼，就被孟参将送过来的小兵。
刘御史眼睛半眯，看着陆承安，忽然低低一笑。
陆承安猛地一顿，本能的察觉到危险，他连连后退，一直到背脊抵上柱身，用有些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刘大人。
“怎么了？这么怕？”刘大人笑了，气息带着酒气与脂粉气，压得极低，“看你这幅模样，待在这军营中真是暴殄天物，不如跟我回京，我在皇上面前为你义父美言几句，省得他一把年纪了，还在风沙里苦熬。”
说着，他指了一下身后的少年，得意的说：“看见他没有？自从跟了我，每天吃香喝辣，绫罗绸缎，怎么都比在这军营里吃沙子强。”
刘御史的话，炸得陆承安耳膜轰鸣。
陆承安的指尖狠狠掐进掌心，指甲嵌进肉里。
半大的孩子，胸腔里的理智、羞耻与野心，一瞬间在脑中疯狂翻涌。
只要点头。
只要弯一弯腰，只要顺着他一回。
义父不用再十几年困在千户之位忍气吞声；
义父的老部将们也不必跟着看不到希望；
弟弟不会再因为无权无势，挨了军棍只能狼狈出走；
他不用再面对任何欺压，只能忍、只能让、只能装作看不见。
对。
只要顺从。
只要这一次。
这是捷径，是最快、最直接、最能抓住的路。
这条路就在他眼前！
眼前的刘大人存着何种心思他很清楚。
可是他是京官，他上达天听！
陆承安的的手微微发抖，喉结不停滚动。
眼前一会儿是弟弟渗血的背影，一会儿是义父疲惫的脸，一会儿是御史胸前那象征权力的仙鹤补子。
陆承安感觉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他感觉自己的双脚踏着虚空，耳边嗡嗡作响。
“我……”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像是从远方飘来的。
就在这一瞬——
帐帘被狠狠掀开。
陈慈祥风尘仆仆冲进来，老千户瞬间就明白了缘由，他一把将陆承安死死拽到身后，铁甲冰凉，挡住了刘大人那只伸来的手。
“军务紧急！”老将军声音发颤，却硬得像铁，“承安，跟我走！”然后他不理会脸色瞬间冷下来的刘御史，拽着人就往外走。
陆承安被一路拽出帐外，冷风一吹，整个人猛地一颤，像从一场被迷雾笼罩的噩梦里惊醒。
他扶着土墙，腿一软，几乎跪倒在地。
他刚站稳，一股强烈的反胃猛地冲上喉咙，他弯下腰，扶着土墙狠狠干呕起来，酸水都快呕出来，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要不是义父及时赶到，他真的动摇了……。
可他才十六岁！
夜风刮过耳边，少年捂住脸，指缝里漏出极低、极哑的一声喘。
陈慈祥看着他魂不守舍、几近虚脱的模样，眼神复杂难言，最终只沉沉一句：
“这朝堂……就是如此。”
陆承安没有应声，整个人依旧魂不守舍，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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