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的夜，烟花炸得满天碎金。
陆承骁靠在巷口阴影里，指尖卷着那张通缉令，一下，两下，漫不经心。最后，他忍不住，又看了看那通缉令。
李三，惯偷，从来不敢对大户下手，只偷小门小户。府衙本懒得管，连通缉令都不想出。是街坊邻居们受不住，集资出钱，联名请府衙出的通缉令。
只敢向更弱者出手，陆承骁瞧不起这样的人。赏钱不多，但是也够他好好吃一顿，这样，就够了。
巷底脚步声近。
他眼睫微抬，腕子一翻，通缉令塞进袖口，人已贴紧墙壁。
下一刻，黑影踉跄而过。
陆承骁足尖点地，身形一掠而出，不等那人反应，他就扣住对方后颈，把人反手按在墙上，膝头顶住后腰，整套动作不过瞬息之间。
“啊——！”
李三被死死按在墙上，手里的布包掉落，散开，露出他刚刚的战利品——一小块碎银，几个铜板。
李三声嘶力竭的哭喊：“大侠饶命！大侠饶命！我…我……我上有老母！上有老母亲啊！饶命啊！”
陆承骁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布包，一朵烟花在此时炸开，把破布上的东西照得更清晰。他眸光一暗，掏出怀里准备好的麻绳，把李三结结实实绑了起来。
收拾好地上的东西以后，陆承骁才拽着绳子的一头，把李三拽着往前走。
李三见挣脱不开，只好继续哭嚎：“大侠，我真的是被逼的……求你放我一次……求你了！”
陆承骁脚步一顿，只是使劲拉了一把绳子，李三差点跌倒。
陆承骁的声音冷此刻比屋檐下挂的冰溜子还要冷：“被逼的？上个月城南卖鸡蛋的张大爷，攒了半年钱给小孙女看病，被你一夜偷光。孩子没等到药，当天夜里就没了。张大爷昏死在街头，现在躺在床上，只剩一口气等死。”
李三脸色煞白，哭嚎的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话来。
陆承骁声音更沉：“还有西街那对卖针线的夫妻，一辈子积蓄被你摸走。两人大吵一夜，丈夫怒而休妻，妻子当天就投了河。”
他顿了顿，眼底的所有温度都消失了，“你抢的、偷的，全是比你更苦的人。你说你被逼无奈——那他们呢？谁逼他们去死？”
李三低垂着头，再也哭不出声，只剩浑身发抖，跌跌撞撞的跟着走。
陆承骁没再看他，拽着人走向府衙。他的脚步很稳，没有半分犹豫，就像他毫不犹豫的打向那个欺负卖花小娘子的恶霸一样。
一路拖至府衙，陆承骁喊了好多句，才有一个差役裹着一件打了补丁的棉袄，缩着脖子哆嗦着出来。
差役瞥了一眼李三，脸上尽是不耐烦。陆承骁也没有多说，只是把人推过去。
差役没有接绳子，一脚把李三踹倒，嘴里骂骂咧咧：“贼骨头！大过年的妨碍老子喝酒！”
陆承骁站在廊下，安安静静看着差役把李三又打又骂的拖进牢房。李三的背影缩成一团，几乎不像个人。
等了一会儿，差役才掂着赏银走出来，嘴角扯出一个漫不经心的笑，“就这点钱也值得你大过年的跑这一趟？你叫什么名儿啊？”
陆承骁伸手想接银子，差役反手一扣，悄无声息的扣下一两。陆承骁顿了一下，没有多说，只是声音淡淡道：“陆二。”
“好，陆二！”差役满不在乎的挥挥手，转身回了府衙。
陆承骁手里捏着赏银，手指紧了紧，这才离开。
满城烟花骤然炸开，金色的流光碎满夜空，映得整条街道亮如白昼。
陆承骁走在烟花遍地的街上，有大人带着穿了新衣的孩童。孩童举着糖葫芦的笑，让陆承骁感觉有些刺眼。
他的耳边缠绕着李三的求饶，眼前总晃着那张枯瘦的脸，脚步越来越沉重。
陆承骁站定在一个十字路口前，几个孩童笑呵呵的举着鞭炮从他身边跑过。
他沉默良久，向街边一个正在收拾小摊的住户低声询问几句，按着手指的方向，一路摸到城郊一处破屋。
屋里黑着，只一盏如豆的油灯昏昏的亮着。
陆承骁在门口站了片刻，从门板的缝隙中隐约看见里面有个老妇人，他抬手敲了敲门板。
“谁啊……”
虚弱而嘶哑的声音，从门板后面飘过来。
“我是李三的朋友。”他声音放轻，推开门板的时候，差点连门框一起推倒。
陆承骁尽量挤出笑容，走了进去，只看见一团人影缩在一块破床板上，裹着人影的棉被透着光。
“他在外头帮人做事，暂时回不来，托我给您带些钱。”陆承骁的声音没有太多情绪。
不等床板上的人影有什么反应，他从怀里掏出刚领的赏银，把一多半轻轻放在床头矮凳上。
他不敢仔细分辨那团人影，转身就走。
门轻轻合上。
他站在屋外黑暗里，听着里面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满城烟花依旧热闹，他却站在影子里，半天没动。
良久，才抬手按了按胸口，慢慢转身，融进了夜色里。
烟花还在半空炸开，把夜空染得一片明灿。
他刚走过石桥，便顿住了脚。
桥栏旁站着一位姑娘，纤细而美好。
一身正红暗纹袄裙，外罩一件厚实的白色羊毛大氅，毛边软而蓬松，裹得整个人温温柔柔。衣料看着便贵重，织纹细密，配色端雅，是家境优渥却不张扬的贵气。
她听见动静回头，看见是他，先是微怔，随即浅浅笑了。
是在酒馆里为他解围的那个温小姐。
陆承骁一身粗布短打，洗得发旧，只在外面裹了薄薄一件袄子，在这寒夜里显得简朴而单薄，和她暖厚的衣着站在一起，对比格外分明。
可她眼里没有半分异样，只有久别重逢的柔和。
“是你呀，陆二。”她轻轻喊他，眉眼弯弯，比在她头顶炸开的烟花还要耀眼，“好久不见。”
方才还压在心头的沉冷，在这一声里忽然松了大半，陆承骁笑了，带着少年人的洒脱，干净又清朗。
“……好久不见。”陆承骁两步走了过去。
烟花在头顶亮了又落，风掠过河面，带着一点暖意。
“上次…还没有多谢你……”陆承骁的声音轻轻的，好似怕打扰了什么，“谢谢你当时在饭馆帮我解围。”
温小姐歪了歪脑袋，一副在回想的模样，眉眼温婉，樱唇微翘，脸上的梨涡浅浅，随后用帕子轻遮了遮半边唇角，声音甜得像浓得化不开的蜜糖。
“我都忘了，你这么一提，我这才想起来呢。”她举止大方舒展，全无半分娇纵大小姐的做派。
陆承骁感觉心口暖烘烘的，他挺了挺腰板，笑着开口：“还未正式请教温小姐闺名？”
“我叫温——妍——宁。”
边关的年夜，帐内炭火噼啪，将士们喝酒笑闹，暖意腾腾。
陆承安坐在角落，一身半旧银甲，腰上挂着一块新玉，那是陈慈祥给他的新年贺礼。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边缘，思绪早已不知道飘到哪儿了。
今年的升迁依旧没他们的份。
全营上下似乎都认命了，没有人讨论。可是，这种认命，像一根根细密的刺，扎在陆承安的心里。
他望着跳动的烛火，脑子里冷不丁冒出来一个念头——要是那天，他答得再干脆一点就好了。
只要他对御史点了头，义父这会儿应该已经升上去了吧？说不定，连带着吴校尉等人也都能官升一级。
这么一想，他便觉得心里堵得发沉，攥紧了酒杯，一饮而尽。
一杯酒下肚，陆承安的嘴边浮起一丝自嘲。什么脸面不脸面的，在义父的前程面前有什么可重要的？
陈慈祥掀帘进来，带着一身寒气，在他身边坐下，把一碗热肉汤推到他面前。
老千户依旧是笑呵呵的模样，仿佛什么升迁都不放在心上，“发什么呆？”
陆承安抬起头，神色平静，只眼底藏着一点没散开的闷，“没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轻而淡，“就是觉得……那天我……”
陈慈祥眉头一蹙，抬手拍了一把陆承安的肩膀，责怪道：“胡说什么！不许有这种心思。”
陆承安没再说话，低头喝了一口热汤。
陈慈祥就像看穿了他的想法，沉沉开口，“阿安，你听着，义父知道，这个世道我们改变不了，但是我们得自己成全自己。”
陆承安的眸光闪了闪，他放下碗，慢慢的，慢慢的挺直了腰板，带着笃定的口气，说：“义父，以后我会挣军功，把你该得的东西，都给你拿回来！”
陈慈祥笑了，欣慰的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好小子，义父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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